月牙灣一役,終於隨著那道撕裂黎明前黑暗的車燈遠去,暫時落下了帷幕。
但死寂並未持續太久,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複雜情緒醞釀發酵後的喧囂,以及劫後餘生的驚悸、憤怒、不甘與深深的忌憚。
晨光熹微,勉強照亮了這片滿目瘡痍的湖畔。
焦黑的土地,深陷的坑洞,殘存的冰晶與毒火,以及散落各處的殘破法器、浸透土地的暗紅血跡。
還有那幾十具死狀各異的屍體,無一不在訴說著剛剛過去的七十二個時辰,是何等的慘烈與殘酷。
倖存的玄門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處理著各自的傷勢,氣氛壓抑得可怕。
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同門慘死的悲慟,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憋屈和憤怒。
憋屈在於,他們數派聯手,高手盡出,鏖戰三天三夜,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竟然沒能拿下一具剛剛蛻變的紫眼飛僵!
反而在對方臨陣突破後,被打得幾乎失去戰力。
若非東北驅魔龍族馬家傳人馬雲落及時出現,以雷霆手段重創了那飛僵,後果不堪設想。
憤怒則在於,眼看那馬家傳人就要以神龍敕令將飛僵徹底誅滅,永絕後患,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那個自稱鄒臨淵的年輕人,竟然憑藉一柄聞所未聞的恐怖古劍,硬生生擋住了馬家傳人的必殺一擊,甚至震飛了寒冰劍,最終堂而皇之地將那瀕死的紫眼飛僵帶走,還留下了近乎宣戰的言語!
這簡直是對他們所有參戰者,尤其是對以誅滅殭屍為天職的驅魔龍族馬家的莫大羞辱!
也是對玄門正道尊嚴的公然挑釁!
短暫的沉默後,壓抑的怒火與議論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茅山派此次帶隊的長老,正是那位性格火爆、嫉惡如仇的徐虎道長。
他傷勢頗重,道袍破碎,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仍在滲著黑血,此刻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鄒臨淵離去的方向,破口大罵。
“那鄒臨淵是何方神聖?
竟敢如此狂妄!
包庇殭屍,與我等天下正道為敵,他是不想活了嗎?!
還說甚麼靜待各位佳音?
我呸!
分明是沒把我們茅山、龍虎山、武當、瑤池谷放在眼裡!”
他越說越氣,牽動傷勢,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旁邊弟子連忙扶住。
徐虎一把推開弟子,繼續吼道。
“我茅山此次折損弟子七人,重傷者過半,連我都差點交代在這裡!
不將那飛僵挫骨揚灰,不將那鄒臨淵擒下問罪,我徐虎誓不為人!
我茅山與他不死不休!”
他本就性情剛烈,此次又損失慘重,對那紫眼飛僵恨之入骨,對橫插一腳、救走飛僵的鄒臨淵更是恨得牙癢癢,言語間殺氣騰騰。
“徐虎道兄,稍安勿躁,傷勢要緊。”
武當山此次的領隊蕭陽道長相對沉穩一些,他同樣傷勢不輕,左肩焦黑,氣息紊亂,但眼神依舊清明。
他一邊調息,一邊沉聲道。
“那鄒臨淵……實力深不可測。
他手中那柄劍,絕非尋常之物。
其氣息之恐怖,殺伐之盛,貧道生平僅見。
恐怕,來歷非凡。”
他頓了頓,看向不遠處依舊凌空而立、手持寒冰劍、臉色蒼白、眼神複雜望著江城方向的馬雲落,繼續道。
“更何況,連馬家仙子都……未能留下他。
此人敢公然與馬家作對,帶走飛僵,必有所恃。
我等還需從長計議,切不可魯莽行事,再添無謂傷亡。”
蕭陽道長的話較為客觀,也點出了鄒臨淵的實力和倚天劍的不凡,但聽在其他人耳中,卻更多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蕭陽道兄此言差矣!”
龍虎山玄誠子道長臉色陰沉,他損失了數名得意弟子,自身也受傷不輕,心中本就憋著一股邪火。
此刻他強提精神,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那鄒臨淵實力強橫,劍器非凡,這我承認。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任!
他今日能為了一己私情,包庇紫眼飛僵這等絕世兇物,他日若這飛僵失控,或者他自身心性有變,仗著那兇劍為禍,誰能制他?
屆時天下蒼生,豈不危矣?”
玄誠子到底是龍虎山此次行動的領隊,考慮問題更偏向於大局和潛在威脅。
“更何況,他公然從我等多派手中奪人,視我玄門正道如無物,此事若就此作罷,我龍虎山、茅山、武當、瑤池谷,還有馬家的顏面何存?
天下同道會如何看待我等?
必須讓他給個交代!
也必須將那紫眼飛僵,徹底誅滅!”
“玄誠子道友所言甚是。”
瑤池谷的海棠仙子聲音清冷,她宮裝染血,氣息虛浮,但姿態依舊優雅。
她美眸中帶著憂慮。
“那鄒臨淵雖強,但行事太過肆意妄為,不顧大局。
紫眼飛僵非同小可,乃集天地怨戾之氣而生,成長潛力無窮。
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他將其帶入江城鬧市,更是置萬千生靈於險地。
於公於私,此事都不能就此罷休。”
海棠仙子心思細膩,更擔憂飛僵可能帶來的浩劫,以及鄒臨淵此舉對普通百姓的潛在威脅。
“哼!交代?他剛才不是說了嗎?
讓我們去甚麼陰陽殿找他!”
徐虎道長怒氣未消,冷哼道。
“我看他就是有恃無恐!
真當我玄門正道無人嗎?
我這就傳訊回山,請掌門師兄和諸位長老定奪!
不踏平他那勞什子陰陽殿,我茅山還有何顏面立足道門!”
一直沉默寡言的趕屍門長老吳建軍,此刻也沉聲開口。
趕屍門雖屬正道,但因其法門特殊,常與屍體陰魂打交道,在玄門中地位有些特殊,往往被視為“以邪制邪”的末端門派。
雖然處於末端,但也是湘西一帶的修道大派。
他此次帶來的幾具珍貴銅甲屍和數名弟子盡數折損,自身也受了重傷,損失可謂慘重至極。
吳建軍面色灰敗,眼神陰鬱,聲音沙啞。
“諸位道友,我趕屍門此次損失,不亞於任何一家。
那紫眼飛僵,對我等而言,更是絕佳的煉製材料與研究物件……咳咳,”
他意識到失言,連忙改口。
“更是必須清除的禍患。
鄒臨淵強行將其帶走,無異於斷我趕屍門傳承之機……
咳咳,是縱虎歸山!
此事,我趕屍門也絕不善罷甘休!”
他本想說是絕佳的煉製材料,但想到在場都是名門正派,連忙改口。
但眼中對紫眼飛僵軀體的貪婪與對鄒臨淵的怨恨,卻是掩飾不住。
眾人議論紛紛,情緒激憤。
但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時不時瞥向空中那道藍色的身影。
東北驅魔龍族馬家的傳人,馬雲落。
她才是今日名義上、也是實力上最具發言權的人。
飛僵是她的獵物,也是她重創的。
最後卻被鄒臨淵硬生生從她劍下救走。
她才是最該憤怒、最該表態的人。
然而,馬雲落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手持光華略顯黯淡的寒冰劍,絕美的容顏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蒼白的臉色,顯示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沒有參與眾人的議論,只是望著江城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終於,玄誠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對著空中的馬雲落遙遙拱手,語氣恭敬中帶著試探。
“馬仙子,今日之事……您看?”
馬雲落緩緩收回目光,看向下方狼狽不堪、卻依舊義憤填膺的眾人,清冷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
“今日誅僵,功虧一簣,是我馬雲落學藝不精。”
這話讓眾人一驚,連忙道。
“馬仙子何出此言!
若非仙子出手,我等恐已遭不測!”
“是那鄒臨淵橫加阻攔,與仙子無關!”
“仙子神龍敕令,威震八方,那飛僵已遭重創,伏誅只是時間問題!”
馬雲落微微搖頭,打斷了眾人的奉承,繼續道。
“鄒臨淵之事,我會稟明家族。
至於那紫眼飛僵……”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既已現世,又結下如此血仇,我驅魔龍族馬家,必不會坐視不理。
他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馬家獨有的自信與對殭屍必殺的決心,讓玄誠子等人精神一振。
“有馬仙子這句話,我等就放心了!”
徐虎道長立刻介面,恨恨道。
“那鄒臨淵包庇殭屍,公然與我等為敵,實乃道門敗類!必須嚴懲!”
“當務之急,是儘快療傷,並將此地情況,以及那鄒臨淵與其手中兇劍之事,速速稟報各自師門。”
蕭陽道長比較務實,提醒道。
“那鄒臨淵敢如此行事,必有倚仗。
其修為、劍器,皆非同小可。
其口中的陰陽殿,也需詳查。
需請師門長輩定奪,派遣更強力量前來,方是萬全之策。”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確實,鄒臨淵展現出的實力和那柄劍,太過於驚人。
單憑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就算追到陰陽殿,恐怕也是送菜。
必須請動門派中真正的高手,甚至宿老出面才行。
“蕭陽道兄所言極是。”
玄誠子點頭,對眾人道。
“諸位道友,我等先各自處理傷勢,收斂同門遺骸。
隨後便立刻傳訊回山,將今日之事,詳詳細細,稟報掌門與諸位長老!
那鄒臨淵與紫眼飛僵,絕不能放過!”
“理當如此!”
“正該如此!”
眾人紛紛應和。
很快,月牙灣畔再次忙碌起來,但氣氛卻更加凝重。
各派弟子忍著悲痛,收斂同門屍體,清理戰場,同時也在小聲議論著,猜測著那鄒臨淵的來歷,那柄恐怖古劍的根腳,以及師門會如何應對。
可以預見,用不了多久,今日月牙灣發生的一切,就會像一陣風暴,迅速傳遍整個玄門修真界!
紫眼飛僵現世,正邪兩道損失慘重!
神秘青年鄒臨淵,手持恐怖兇劍,硬撼驅魔龍族馬家傳人,救走飛僵!
江城,陰陽殿!
這幾個關鍵詞,必將掀起軒然大波,引來無數關注,乃至……滔天巨浪!
“鄒臨淵……陰陽殿……”
玄誠子望著江城方向,眼神深邃。
“不管你是甚麼來歷,有何倚仗,此番公然與天下正道為敵,庇護殭屍,你已自絕於正道。
我龍虎山,第一個不答應!”
“鄒臨淵!
還有那該死的殭屍!
我茅山定與你們不死不休!”
徐虎道長一邊包紮傷口,一邊咬牙切齒。
“此事關係重大,需儘快稟明師門,請掌門定奪。”
蕭陽道長面色凝重,已經開始用秘法向武當山傳訊。
“江城……陰陽殿……”
海棠仙子美眸中憂色更重,她擔心的是那飛僵被帶入人口稠密的江城,會引發何等災禍。
“哼,等著吧,小子,還有那具紫眼飛僵……
我趕屍門,不會放過你們的!”
吳建軍摸著自己破損的銅錢劍,眼神陰鷙。
而空中的馬雲落,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江城古玩街的方向,那眼神中有惱怒,有不甘,有對鄒臨淵不識大體的失望。
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憂慮。
隨即,她不再停留,化作一道藍色流光,朝著東北方向疾射而去,瞬間消失在晨光之中。
她必須立刻將此事,尤其是鄒臨淵和他那柄劍的情況,稟報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