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灣畔,死寂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深坑邊緣,聚焦在懸於深坑上方、劍指下方、面容清冷如雪的馬雲落身上。
寒冰劍散發著凜冽刺骨的寒意,劍尖吞吐著寸許長的冰藍色劍芒,遙遙鎖定著坑底那道氣息奄奄,胸膛被洞穿,渾身焦黑碎裂的紫色身影。
只需一劍,輕輕一劍,便能將這具讓正邪兩道損失慘重、鏖戰三日都未能徹底拿下的紫眼飛僵,徹底終結。
了結這樁大禍,告慰死去的同道,也完成她驅魔龍族馬家世代傳承的天職。
馬雲落的眼神沒有半分波動,彷彿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她手腕微沉,寒冰劍便要刺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決定生死的瞬間!
“咻——!!!”
一道快得超越了視覺極限、甚至超越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神識捕捉範圍的玄青色流光。
如同憑空出現,又似撕裂了空間,以無可匹敵、霸道絕倫之勢,驟然橫亙在了寒冰劍尖與深坑之間!
不,不是橫亙,是撞擊!
“鏘——!!!!!”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能刺穿靈魂的金鐵交鳴巨響,如同九天驚雷,轟然在月牙灣上空炸裂!
聲浪化作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瞬間橫掃開來,將坑邊的浮土碎石、遠處的枯草斷木,盡數吹飛、震碎!
連帶著空氣中殘留的各種駁雜能量,都被這恐怖的撞擊聲波攪得一片混亂!
光芒爆閃!
只見那橫空插入的玄青色流光,赫然是一柄古樸、厚重、通體流轉著內斂幽光的長劍!
劍身之上,隱約可見日月山川、神魔喋血的古老紋路,一股凌駕於諸天、斬斷過不周、飲過神魔血的恐怖殺伐之氣與堂皇帝道威嚴,如同沉睡的太古兇獸驟然甦醒,伴隨著劍鳴,轟然爆發,席捲四方!
這柄劍,正是殺伐兇兵——倚天!
而握著倚天劍,擋在深坑之前,用劍身牢牢架住寒冰劍那致命一擊的,是一個身著普通衣衫、風塵僕僕、卻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電的年輕人。
鄒臨淵!
鄒臨淵趕到了!
在最危急的關頭,在兄弟即將殞命的最後一刻,鄒臨淵終於老王的車裡跨越了數十里的距離,循著那驚天動地的龍吟與最後爆發的恐怖屍氣波動,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這修羅戰場!
“甚麼?!”
“怎麼可能?!”
“是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剛剛還沉浸在馬雲落神威、準備歡呼邪祟伏誅的玄門正道眾人,包括龍虎山玄誠子、武當山蕭陽、瑤池谷海棠、茅山派徐虎、趕屍門吳建軍,全都駭然失色,失聲驚呼!
他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硬生生擋住了馬家仙子必殺一劍的陌生年輕人。
更讓他們心驚肉跳、靈魂顫慄的,是那年輕人手中握著的那柄玄青色古劍!
那劍……那劍散發出的氣息……太可怕了!
僅僅是遠遠看著,就讓他們感到一陣陣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恐懼!
彷彿那不是一柄劍,而是一頭能吞噬天地、屠戮神魔的洪荒兇獸!
寒冰劍在它面前,簡直就像螢火之於皓月,頑石之於美玉,瞬間黯然失色,甚至連劍身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嗡哀鳴,彷彿在畏懼,在顫抖!
“噗——!”
與倚天劍硬撼一擊,馬雲落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無上鋒銳、霸道殺意、以及浩瀚帝威的恐怖力量,如同排山倒海般從劍身傳來!
她握劍的右手虎口瞬間崩裂,鮮血迸濺!
整條右臂一陣痠麻劇痛,幾乎失去知覺!
那柄陪伴她多年、以萬年玄冰精英鍛造、斬妖除魔無數的寒冰劍,更是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
竟然脫手飛出,打著旋兒朝遠處激射而去,鏘的一聲,斜斜插入了數十丈外的地面,劍身光華黯淡,不斷震顫。
而馬雲落本人,也被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震得氣血翻湧,嬌軀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在空中連連翻轉了七八個跟頭,才勉強卸去力道。
踉蹌落地,又蹬蹬蹬連退十幾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殷紅的血跡。
她霍然抬頭,絕美的容顏上寫滿了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強行打斷,目標即將得手卻功虧一簣的羞怒!
甚麼人?!
竟然能擋住她的寒冰劍,甚至將她的劍都震飛了?!
那柄玄青色的劍……是甚麼來頭?!
竟然讓她的寒冰劍都感到畏懼?
然而,當她看清那個持劍擋在深坑前、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熟悉而又帶著一絲陌生冷峻的面容時,她臉上的震驚瞬間化為了更加複雜的愕然,好看的眉頭緊緊蹙起,脫口而出。
“鄒臨淵?!怎麼是你?!”
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帶著明顯的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這個消失了六天,讓她有些擔憂的傢伙,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還以這種方式,擋在了她要誅殺的紫眼飛僵面前?!
煙塵漸漸落定。
鄒臨淵手持倚天劍,劍尖斜指地面,身形如同標槍般矗立在深坑邊緣,將坑底奄奄一息的趙銘牢牢護在身後。
鄒臨淵身上的衣衫普通,甚至有些破損,但此刻站在那裡,卻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嶽,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壓力,隨著倚天劍那尚未完全收斂的殺伐之氣,瀰漫在整個月牙灣畔。
鄒臨淵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數十步外,臉色蒼白,嘴角帶血,眼神複雜的馬雲落,又緩緩掃過周圍那些如臨大敵、驚疑不定、紛紛取出殘破法寶、結成陣勢的正道修士。
鄒臨淵的目光最後落回馬雲落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雲落姐,是我。”
馬雲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驚濤駭浪,美眸死死盯著鄒臨淵。
尤其是鄒臨淵手中那柄令她都感到心悸的玄青古劍,聲音冷了下來。
“鄒臨淵,你讓開。”
馬雲落伸手指向鄒臨淵身後的深坑,語氣斬釘截鐵,帶著馬家傳人特有的,不容褻瀆的職責與威嚴。
“那是紫眼飛僵!
是集天地怨氣、死氣、晦氣而生的邪物!
是為禍天下蒼生,挑戰天地秩序的禍根!
我驅魔龍族馬家,世代以降妖除魔、守護蒼生為己任,遇殭屍,必誅之!
這是馬家的族訓,也是我馬雲落的天職!
你給我讓開!否則——”
她眼中寒光一閃,聲音更加冰冷。
“否則,我連你一塊收拾!”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一絲威脅。
但熟悉馬雲落性子的鄒臨淵知道,她說到做到。
馬家對殭屍的憎惡與誅殺決心,是刻在骨子裡的,絕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
然而,鄒臨淵的腳步,沒有移動分毫。
鄒臨淵握著倚天劍的手,反而更緊了一些。
看著馬雲落,眼中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的平靜,以及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
“雲落姐,你聽我解釋。”
鄒臨淵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彷彿能穿透人心的喧囂。
“我知道他是紫眼飛僵,我知道他力量強橫,可能為禍世間。
但是——”
鄒臨淵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首先,是我的兄弟,趙銘。”
“今天,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殺他。
你也帶不走他。”
“只要我鄒臨淵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兄弟。”
這話說得平靜,卻重若千鈞,如同誓言,響徹在寂靜的月牙灣畔,也重重敲打在馬雲落和所有玄門正道修士的心頭。
兄弟?
這個突然出現,實力強得離譜,手持恐怖兇兵的年輕人,竟然是這紫眼飛僵的兄弟?
這……這怎麼可能?!
一個活人,一個修為高深的修士,怎麼會有一個變成紫眼飛僵的兄弟?!
無數疑問和震驚,在玄誠子等人心中翻騰。
馬雲落也是嬌軀一震,美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被更深的怒火和失望取代。
馬雲落看著鄒臨淵,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鄒臨淵!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是飛僵!
是殭屍中的王者!
是未來可能掀起滔天血禍,讓神州陸沉,讓天下蒼生都淪為血食的恐怖存在!
你今天放走他,來日他兇性大發,屠城滅國,屆時天下喋血,生靈塗炭,這份天大的罪孽,這份沉甸甸的責任,你擔得起嗎?!
你拿甚麼擔?!”
馬雲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也帶著對兄弟二字竟然能凌駕於蒼生大義之上的深深不解與憤怒。
鄒臨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等馬雲落說完,鄒臨淵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堅定。
“雲落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飛僵的危害,殭屍的本性,我都清楚。”
“但是。”
鄒臨淵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直視馬雲落。
“他是趙銘,是在我微末之時,真心待我如兄弟的趙銘。
是在我陰陽殿初創之時,默默給予支援的趙銘。
是在月牙灣丟魂之後,醒來第一句話是鄒哥,你又救了我一條命的趙銘!”
“他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非他所願,是命運捉弄,是外力逼迫。
更是被你們這些所謂的正道、邪道逼到了絕境,不得不以戰求生!”
鄒臨淵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意。
“你們只看到他現在是紫眼飛僵,是邪物,是威脅!
可曾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變成這樣?
可曾有人給過他一條生路?
他只是想活著!
想保護他的家人!他有甚麼錯?!”
“你們口口聲聲天下蒼生,口口聲聲替天行道!
可你們的道,就是不分青紅皂白,將一個還有人性,還有理智,只是被迫變成非人之軀的人,當成必須清除的物來對待嗎?!
你們的蒼生,難道就不包括他趙銘嗎?!”
聲聲質問,如同重錘,敲打在眾人心頭。
玄誠子等人面色變幻,有人露出思索,有人依舊憤慨,有人則是不以為然。
馬雲落更是氣得嬌軀發抖,指著鄒臨淵。
“你……你強詞奪理!
殭屍就是殭屍!
與殭屍講甚麼人性理智?
一旦失控,便是無邊殺孽!
你這是婦人之仁,是因私廢公!
你會害了天下人!”
“我沒有強詞奪理。”
鄒臨淵搖了搖頭,語氣重新變得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雲落姐,我不是要與你論對錯,也不是要否定馬家的職責。
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的選擇,我的底線。”
鄒臨淵再次看了一眼深坑中氣息微弱,生死不知的趙銘,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化為更加堅定的決心。
“他是我的兄弟。
今天,我必須帶他走。”
“至於他以後會不會為禍蒼生,會不會失控……”
鄒臨淵緩緩舉起手中的倚天劍,劍身嗡鳴,殺氣隱現,鄒臨淵目光如寒星,掃過馬雲落,掃過所有玄門正道修士,最後,一字一句,如同誓言,響徹天地。
“若真有那一日,他趙銘兇性大發,屠戮無辜,為禍世間……”
“那麼,不用你們動手。”
鄒臨淵握緊倚天劍,劍尖指向自己的心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鄒臨淵,會親手,了結他。”
“以我手中之劍,以我兄弟之義,以我……
鄒臨淵的性命與道心起誓!”
“但在此之前,誰想動他,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話音落下,倚天劍彷彿感應到主人那決絕無回的心意與滔天的殺伐之氣,驟然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直衝九霄的劍鳴!
恐怖的殺伐帝威混合著鄒臨淵辟穀期的磅礴氣勢,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海嘯,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其威勢之盛,竟比方才馬雲落召喚龍神時,還要強上三分!
尤其那股凌駕於萬物之上、斬斷一切的鋒銳劍意,讓所有人手中的兵器都不由自主地發出畏懼的悲鳴,讓所有修士都感到神魂刺痛,呼吸困難!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鄒臨淵這斬釘截鐵,不惜以性命和道心起誓的宣言,以及那柄恐怖兇兵爆發的無上威勢,徹底震懾住了!
就連馬雲落,也怔怔地看著那個持劍而立,眼神決絕,彷彿能為了身後兄弟與全世界為敵的年輕身影。
一時之間,竟忘了言語,心中五味雜陳,複雜難明。
玄誠子、蕭陽、海棠、徐虎、吳建軍……
所有幸存的正道修士,都呆呆地看著場中對峙的兩人,看著那柄讓他們靈魂戰慄的玄青古劍,又看看深坑中那奄奄一息的紫眼飛僵,大腦一片空白。
今天這月牙灣,到底是怎麼了?
先是一尊兇悍無比的紫眼飛僵,現在又冒出一個手持恐怖兇兵、實力深不可測、聲稱是飛僵兄弟的年輕人……
這世道,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