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9章 望星湖醉,把酒獨酌

2026-05-03 作者:隕落炎

和王虎在奶茶店門口分開,看著他的身影穩穩地沒入陰陽殿那扇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烏木門後,趙銘在原地站了很久。

夕陽的餘暉將古玩街的青石板路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遊客和下班的人流從他身邊穿梭而過,喧囂,鮮活,充滿了最尋常的人間煙火氣。

可趙銘卻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罩住了。

那些聲音、色彩、氣息,都隔著一層,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沒有叫家裡的車,也沒有打車。

只是下意識地邁開腳步,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店鋪的霓虹招牌開始閃爍,將整座城市點綴得流光溢彩。

車流匯聚成光的河流,在高架橋上奔騰不息。

繁華的市中心,巨型LED螢幕上播放著炫目的廣告,購物中心裡傳來隱約的音樂和歡聲笑語。

江城這座不夜城,正逐漸展露出它最璀璨、最富有活力的一面。

趙銘走過了繁華的商業街,走過了安靜的林蔭道,走過了喧鬧的大排檔夜市。

燒烤的煙火氣,情侶的私語聲,孩童的嬉鬧,流浪歌手的吉他彈唱……

這一切都真實地存在著,溫暖而踏實。

這就是他從小生長、熟悉無比的世界,用金錢可以買到大部分便利和享受,用家世可以解決大部分麻煩的世界。

可是,他的腳步沒有停。

心,很亂。

虎子哥的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紮在他心口,不致命。

卻綿綿密密地疼,帶著一種讓他坐立難安的刺痛和……羞愧。

“怕有甚麼用?

怕能當飯吃,能擋災嗎?”

“至少,危險來了,俺有揮拳頭的資格!

有保護家人的可能!”

是啊,自己怕,難道那些東西就不來了嗎?

自己躲,就能躲一輩子嗎?

別墅的女鬼,血衣樓的殺手,月牙灣那冰冷滑膩、彷彿來自地獄的黑色觸手……

哪一次是自己主動招惹的?

可哪一次,不是差點要了他的命?

他抬起頭,夜空深邃,一輪明月高懸,圓滿,明亮,清輝灑落,溫柔地籠罩著這座不眠的城市。

月光很美,星空很璀璨,晚風很溫柔。

可趙銘的心,卻像是被扔進了攪拌機,各種情緒、念頭、回憶瘋狂地翻滾、撕扯。

不知不覺,他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座橫跨江面的大橋——江城大橋。

橋下車流如織,燈光如帶。

他沒有上橋,而是順著橋側的階梯,慢慢走了下去,來到了江畔的一片相對僻靜的綠地。

這裡被稱為望星湖,其實是江水的一處洄灣形成的淺灘,水面相對平靜,倒映著天上的星月和對岸的燈火,景色很美。

平時是附近居民散步休閒的好去處,只是這個時間點,人已經很少了。

趙銘在湖邊一張孤零零的長椅上坐下。

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湖水,遠處是燈火輝煌的城市天際線。

喧鬧被隔在了堤岸之上,這裡只有輕微的水聲、風聲,以及他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和心跳。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個從便利店買的、沉甸甸的塑膠袋。

裡面是半打冰鎮的罐裝啤酒。

他扯開塑膠袋,拿出一罐,嗤地一聲拉開拉環。

仰頭,冰涼的、帶著細微氣泡刺激感的液體猛地灌入喉嚨,順著食道一路沖刷下去,帶來一陣短暫的、幾乎讓人顫慄的清涼爽快,直衝天靈蓋。

酒精的微醺感還沒上來,但這股涼意,卻讓他因紛亂思緒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了許多。

他放下空了一半的罐子,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鬱結。

不一樣。

自己和虎子哥,終究是不一樣的。

自己是趙銘,趙氏集團的獨子,未來的繼承人。

從小衣食無憂,接受的精英教育,接觸的是上流社會的規則,煩惱的大多是學業、人際關係、以及如何接手龐大家業。

他有父母可以依靠,有家族可以庇護,有無數人羨慕的起點和資源。

而虎子哥呢?

王虎,農村出身,父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弟弟重病需要錢,他早早輟學。

在江城這個大城市裡,風裡雨裡送外賣,掙的是辛苦錢,看的是人間最真實的冷暖。

他的世界簡單而殘酷,沒有太多選擇,只能咬牙硬扛。

可就是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卻同樣被捲入了那個恐怖詭異的超凡世界,同樣在鬼門關前打了幾個轉。

虎子哥選擇了留下,拿起鑰匙,踏入那道門。

哪怕前路荊棘密佈,生死難料。

他說是為了保護家人,為了不再無力。

那份決絕和擔當,讓趙銘震撼,也讓他自慚形穢。

而自己呢?

自己擁有比虎子哥多得多得多的資源和退路,可自己想的,卻只是離得越遠越好,依靠淵哥,依靠家族。

“鑰匙……”

趙銘喃喃自語,又灌了一口酒。

虎子哥沒有明說,但他能感覺到,王虎身上肯定發生了甚麼,得到了某種機緣,才讓他有了踏入那個世界的資格和可能。

是淵哥給的嗎?

還是別的甚麼?

那自己呢?

機緣在哪?

或者說,自己真的想要那份機緣嗎?

他閉上眼睛,那些不願回憶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現出來。

別墅地下室,那從古舊花瓶裡飄出的、七竅流血、怨氣沖天的白衣女鬼,慘白的臉,漆黑的眼眶,直透靈魂的淒厲哭泣,凍徹骨髓的陰寒……

還有死去的孫薇,她想死嗎?不,她也不想死,可是她沒得選,在那種超凡力量面前,孫薇根本沒有反抗的資本。

城西廢棄罐頭廠,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遍地的殘肢斷臂,流淌成溪的粘稠鮮血。

還有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中央、手持滴血長劍、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彷彿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修羅殺神——鄒臨淵。

那一刻的淵哥,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而是執掌生死的閻王,是收割生命的魔神。

自己、趙強、陳浩、王虎,躲在他身後,嚇得魂飛魄散,嘔吐,腿軟,那是面對絕對力量、絕對暴力、絕對死亡時,最本能的、無法抑制的恐懼。

月牙灣,墨綠色的、死寂的湖水,詭異的石碑,冰冷滑膩、力大無窮的黑色觸手,無法呼吸的窒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陰冷,還有水下無數張痛苦扭曲、充滿怨恨的面孔……

這些,就是那個世界的一角。

冰冷,殘酷,詭異,暴戾,死亡如影隨形。

自己算是那個世界的人嗎?

趙銘苦笑著搖頭。

說是,自己狗屁不會,除了有點錢,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累贅,遇到事只能等死,或者等人救。

說不是,可這些要命的東西偏偏一次次找上自己,自己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想假裝它們不存在都不行。

腦袋好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找不到頭緒。

心裡堵得慌,那是一種混雜了恐懼、後怕、迷茫、無力、羞愧,甚至還有一絲……

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力量的隱秘渴望的複雜情緒。

他是趙氏集團的公子,這個身份在普通人眼裡光環耀眼,可在那片血色和幽暗面前,蒼白得可笑。

未來他要繼承龐大的商業帝國,可如果連自己和家人都保護不了,要這帝國何用?

他想找人說說話。

找趙強?

那個肌肉發達、性子火爆、天不怕地不怕的健身教練?

找陳浩?

那個冷靜理智、邏輯清晰、在公司裡遊刃有餘的運營總監?

他們是他最好的兄弟,一起光屁股長大,一起經歷了三年大學時光的好兄弟,好哥們。

一起經歷別墅驚魂和罐頭廠屠殺,是可以完全信任、託付後背的人。

可是……能找他們嗎?

趙銘握著啤酒罐的手指微微用力,冰涼的金屬罐身發出輕微的咔聲。

陳浩說得對,淵哥也說過,離那個世界遠點,對大家都好。

自己這次出事,又把淵哥牽扯進來,已經是破壞了某種默契。

如果再因為自己心亂,去找趙強和陳浩傾訴,把那些恐怖詭異的細節和他們分享,會不會……

會不會無形中也把他們拖得更近?

他們和自己一樣,是普通人。

趙強看似膽大,實則對超自然事物心懷恐懼。

陳浩最是理智,肯定不願再涉足其中。

他們應該有自己平靜的生活,上班,賺錢,談戀愛,將來娶妻生子,過安穩的日子。

這才是淵哥希望看到的,也是他們自己應該走的路。

自己心裡的這份亂,這份怕,這份迷茫,這份對那個世界的隱約窺探和不安……

或許,不該成為他們的負擔。

“呵……”

趙銘發出一聲低低的自嘲般的笑聲,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捏扁了罐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冰涼的酒精在胃裡微微燃燒,卻沒能驅散心頭的寒意和混亂。

他抬起頭,望著湖對岸璀璨的城市燈火,那裡有他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熟悉的、用金錢和規則運轉的世界。

而身後,是深邃的、倒映著星月的湖水,平靜之下,彷彿隱藏著無盡的未知和危險。

他就站在這兩個世界的交界處,進退維谷。

去拿起鑰匙,像虎子哥那樣,踏入荊棘,搏一個可能?

可那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

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自己真的準備好面對那些妖魔鬼怪、血腥殺戮了嗎?

自己這富二代的身份,在那條路上,是助力還是累贅?

繼續躲回自己的世界,依靠家族,依靠淵哥的庇護,假裝一切都沒發生,繼續當他的趙公子?

可下次呢?

下一次呢?

運氣會用完的,淵哥也不可能每次都及時趕到。

那種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無力感,他再也不想品嚐了。

夜風拂過湖面,帶來溼潤的水汽和涼意。

趙銘抱著膝蓋,坐在長椅上,像個迷路的孩子。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就這樣坐著,一罐接一罐地喝著啤酒,看著城市的燈火一點點熄滅,看著月亮緩緩劃過中天。

思緒如同潮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反反覆覆,沒有答案。

只有冰涼的啤酒,和更冰涼的心事,陪伴著這個站在十字路口、茫然無措的年輕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