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街口,午後。
陽光正好,不燥不烈,透過行道樹層層疊疊的枝葉,在人行道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街口拐角,一家新開的連鎖奶茶店生意不錯,門口支著幾把陽傘和白色塑膠桌椅,坐著幾對年輕情侶和逛街歇腳的學生。
嘬著奶茶,刷著手機,笑語晏晏,充滿了都市午後的慵懶與尋常。
陰陽殿那古樸的招牌在不遠處靜靜懸掛,與周圍幾家售賣文玩、字畫、舊書的店鋪融為一體,並不十分起眼。
趙銘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扇虛掩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烏木店門,心情複雜。
他今天換下了病號服和家居服,穿了一身低調但質地極佳的淺灰色休閒裝,頭髮也精心打理過,除了臉色還略有些蒼白,已看不出太多病容。
他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進去說甚麼?
單純道謝?
還是……想問更多?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店門從裡面被推開。
一個穿著普通黑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身材結實、剃著利落短寸的青年走了出來,手裡還拎著個印著美味跑腿logo的帆布包,正是王虎。
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精神,眼神沉靜,步履沉穩,那股屬於外賣員的匆忙感淡了許多,反倒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內斂氣質。
王虎一抬頭,正好看到了街對面猶豫不決的趙銘。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熟悉的、帶著點憨氣的笑容,隔著馬路揮了揮手,提高嗓門喊了一聲。
“銘子!”
趙銘聞聲抬頭,看到王虎,心頭那點猶豫瞬間消散。
也笑著揮了揮手,快步穿過馬路走了過來。
“虎子哥!”
趙銘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王虎一眼。
“你這是……要出去跑單?”
他看到了王虎手裡的帆布包。
“沒,剛從外面回來,幫淵哥取了點東西。”
王虎拍了拍帆布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咋跑這兒來了?
身子骨好了?
能到處溜達了?”
“好了,全好了,多虧淵哥。”
趙銘點點頭,目光下意識地又瞟了一眼陰陽殿的招牌,然後看向王虎,遲疑了一下。
“虎子哥,你……吃了嗎?
要不……我請你喝點東西?
那邊新開了家奶茶店,聽說不錯。”
趙銘指了指不遠處的奶茶店。
王虎看了一眼那家裝修明亮的奶茶店,又看看趙銘明顯有話要說的樣子,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行啊!正好有點渴了。
你請客,那我可不客氣了!”
“跟我還客氣啥!”
趙銘笑道。
兩人走到奶茶店,找了個靠角落、相對安靜的桌子坐下。
趙銘去櫃檯點了兩杯招牌奶茶,又要了兩個漢堡,一份炸雞,兩大杯可樂,滿滿當當地端了回來。
“嚯,點這麼多?你當餵豬呢?”
王虎看著一桌子的高熱量食物,笑著打趣,但也不客氣,抓起一個漢堡就大大地咬了一口,含糊道。
“嗯,味道不錯!
比俺以前送外賣時偷空啃的饅頭強多了!”
趙銘也拿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甜膩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有些紛亂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些。
他看著王虎大口吃喝,毫無形象卻又無比真實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對方踏入非凡而產生的微妙距離感,忽然就淡了許多。
虎子哥,還是那個虎子哥。
陽光透過陽傘的邊緣,在白色的塑膠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不遠處,幾個女生正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新出的口紅色號,一對小情侶頭靠著頭分享同一杯奶茶,外賣小哥的電瓶車呼嘯著從路邊駛過,捲起細微的塵土……
一切都是最尋常的人間煙火。
可趙銘知道,坐在這片煙火氣裡的自己和王虎,談論的話題,卻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趙銘沉默地吃了幾根薯條,又灌了一大口可樂,冰涼的碳酸氣泡刺激著喉嚨。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正專心對付炸雞的王虎,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地問。
“虎子哥,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王虎動作頓了一下,把嘴裡的雞肉嚥下去,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和嘴,抬起頭,看向趙銘。
王虎的眼神很平靜,似乎早就料到趙銘會問甚麼。
“問吧,咱哥倆,有啥不能問的。”
王虎說道,語氣很隨意,但眼神裡多了一絲認真。
趙銘深吸一口氣,直視著王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為甚麼選擇留在淵哥身邊?
為甚麼……要踏入那個世界?”
趙銘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冒犯,又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虎子哥,我們都見過。
見過別墅裡那個女鬼有多嚇人,更見過……
城西罐頭廠,淵哥他……他那副樣子。
那不是拍電影,是真的會死人的!
是真的會血流成河的!
你就不怕嗎?
你以前……膽子也不算特別大啊。”
趙銘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後怕,也帶著深深的不解。
“為甚麼不像陳浩、趙強他們那樣,離得遠遠的?
為甚麼不像淵哥說的那樣,過普通人的日子,娶妻生子,平平安安?
那個世界……太危險了,也太……嚇人了。”
王虎沒有立刻回答。
王虎拿起自己那杯奶茶,也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在塑膠椅背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
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那張曾經只有憨厚和勞碌的臉上,此刻多了一種趙銘看不懂的、名為沉澱的東西。
“怕?”
王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堅定。
“銘子,你說,誰能不怕?”
“別墅那晚,俺嚇得差點尿褲子。
罐頭廠那天,看著淵哥殺人,看著那些血,那些屍體,俺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後來做了好幾天噩夢,夢裡全是血,全是淵哥那雙冷得嚇人的眼睛。”
“怕,當然怕。
怕得要死。”
王虎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特別是,當你知道,那些要命的東西,那些妖魔鬼怪,那些心狠手辣的修行者,他們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可能就藏在你看不見的角落裡,隨時可能跳出來,要你的命,要你家人的命的時候……
那種怕,是鑽進骨頭縫裡的,是晚上睡覺都不敢關燈的。”
趙銘默默地聽著,他能理解王虎說的那種恐懼,因為他自己也親身經歷過。
“但是,銘子。”
王虎轉過頭,看向趙銘,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小錘子。
“怕,有用嗎?”
“你怕,那些東西就不來找你了嗎?
你躲,那些危險就自動繞著你走了嗎?”
“別墅那次,是意外嗎?
罐頭廠那次,是我們主動招惹血衣樓了嗎?
還有你這次,掉進那個邪門的水塘,是你自己想去的嗎?”
王虎一連串的反問,讓趙銘啞口無言。
是啊,怕,躲,有用嗎?
別墅的古董花瓶是家裡早就有的,血衣樓的追殺莫名其妙,月牙灣的考察是父親安排的……
他們這些普通人,很多時候,根本就是被動地、莫名其妙地被捲入那些恐怖之中。
“俺以前送外賣,風裡來雨裡去,見過不少事兒。”
王虎的語氣低沉下來。
“有天夜裡,給一個老小區送餐,那樓道黑得嚇人,聲控燈壞了,俺打著手機電筒上去,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送到門口,開門的是個老太太,眼神直勾勾的,接過餐,也不說話,砰就把門關上了。
俺下樓的時候,分明聽見那門裡傳來小孩的哭聲,還有老太太咯咯咯的怪笑……
可那訂單明明只寫了一份餐。”
“還有一次,送一個高檔小區,客戶讓放門口就行。
俺放下餐,剛轉身,就聽見門裡傳來咚、咚、咚的,像是用頭撞牆的聲音,還有壓抑的、不像人聲的嘶吼……
嚇得俺連電梯都沒等,直接從樓梯跑下去的。”
王虎看著趙銘,眼神複雜。
“這些事,俺跟誰都沒說過,說了人家也只當俺疑神疑鬼,或者看恐怖片看多了。
但俺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它就在那兒。
你看不見,摸不著,不代表它不存在,更不代表它不會找上你。”
“以前俺怕,但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為了掙那份跑腿錢,為了給家裡寄錢,給小明治病。”
提到弟弟,王虎的眼神柔軟了一瞬,隨即又變得堅硬。
“但現在,俺知道了,這世上,真的有那些髒東西,也真的有像淵哥這樣的人,能對付它們。”
“銘子,你說得對,那個世界危險,嚇人。
但正因為它危險,因為它嚇人,俺才更得進去!”
王虎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俺爹俺媽,就是普通農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
小明身體剛養好,以後還要上學,前途光明。
他們是俺的軟肋,是俺的命根子!
以前俺沒本事,只能送外賣,掙辛苦錢,想著讓他們吃飽穿暖就成。可如果……
如果哪天,有甚麼髒東西,或者像血衣樓那樣的混蛋,盯上他們了呢?”
“俺拿甚麼保護他們?
拿這身送外賣練出來的腿腳?
還是拿那把切水果都不利索的水果刀?”
“俺怕!俺比誰都怕死!
但俺更怕,眼睜睜看著家裡人出事,自己卻甚麼都做不了!
那種被生死掐住喉嚨,卻連掙扎一下都做不到的無力感,俺在月牙灣那次,看著你被拖下水,看著張龍趙虎消失的時候,就嘗夠了!”
“所以,當淵哥給俺指了條路,我身上好像也有了那些的東西,俺就知道,俺沒得選了。”
王虎抓起剩下的半杯可樂,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引得旁邊桌的人側目。
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灼灼地看著趙銘。
“留在淵哥身邊,跟著他學本事,踏入那個世界,是危險。
但至少,危險來了,俺有揮拳頭的資格!
有保護家人的可能!
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只能等死,或者指望別人來救!”
“怕有甚麼用?
怕能當飯吃,能擋災嗎?
不能!”
“這條路,是俺自己選的。
為了俺爹俺媽,為了小明,也為了……
以後不用再像在罐頭廠那樣,只能躲在淵哥背後,當個拖累。”
王虎的話,像一塊塊石頭,砸在趙銘的心湖裡,激起巨大的波瀾。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一起在城中村吃路邊攤、一起抱怨生活不易、一起被客戶刁難後互相打氣的兄弟,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無比熟悉。
陌生的是王虎身上那股前所未有的決心和隱隱透出的力量感。
熟悉的,是他眼中那份對家人的守護欲,那份屬於底層小人物被逼到絕境後爆發的、最原始也最堅韌的狠勁。
趙銘沉默了。
“可是……虎子哥,你不覺得……很無力嗎?”
趙銘聲音乾澀。
“面對那些東西,我們普通人,就像螞蟻一樣。
就算你跟在淵哥身邊,學了些東西,可……差距太大了。
淵哥他……他簡直像神一樣。
我們窮盡一生,可能也摸不到他的腳後跟。
這種無力感,不難受嗎?”
“難受,當然難受。”
王虎很坦然地承認。
“但難受,就不走了嗎?
淵哥是厲害,厲害得沒邊兒。
但他是他,俺是俺。
俺沒想過要變得跟淵哥一樣厲害,那不現實。
俺只想,下次再遇到事,俺能擋在俺爹俺媽前面,多撐一會兒。
能一拳打散個把嚇人的小鬼,而不是隻會抱頭蹲下。
能看得清危險從哪兒來,而不是像個睜眼瞎。”
“這就夠了。”
王虎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知足常樂的豁達。
“一點一點來唄。
總比站在原地,啥也不幹,光知道怕,強。”
陽光偏移,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奶茶店門口依舊人來人往,喧囂而平常。
趙銘看著王虎,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明白了,為甚麼王虎會選擇留下。
“虎子哥。”
趙銘最後輕聲說,帶著敬佩,也帶著一絲自嘲。
“你比我想得透,也比我有種。”
“有啥種不種的。”
王虎擺擺手,恢復了那副憨厚的表情,把最後一塊炸雞塞進嘴裡。
“就是被逼到那份上了唄。
對了,銘子,你以後有啥打算?
還像以前那樣?”
趙銘愣了一下,緩緩搖頭。
“我也不知道。
但……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覺得有錢就甚麼都能解決了。
有些東西,錢真的買不到,也擋不住。”
趙銘頓了頓,看向陰陽殿的方向,眼神複雜。
“但我可能……做不到像你這樣。
我還是怕,也……沒那個決心和天賦。
我只想,好好活著,照顧好爸媽,離那些東西……越遠越好。
如果實在避不開……”
他沒有說下去,但王虎懂了。
“人各有志,沒啥對錯。”
王虎拍了拍趙銘的肩膀,力道不小。
“你能想明白這些,就不錯了。
以後在江城,有啥事,吱聲。
淵哥那邊……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其實,挺重情義的,就是……
走的路太窄,太險,不想拖累人。”
“嗯,我明白。”
趙銘重重點頭。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家常,王虎看了看手機,站起來。
“行了,俺得回去了,淵哥交代的事兒還沒弄完。
這頓謝了,銘子!下次俺請你!”
“好,虎子哥,你慢走。”
趙銘也站起身。
看著王虎拎著帆布包,步伐穩健地走向陰陽殿的背影,趙銘站在奶茶店的陽光下,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