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後山,瀑布潭邊。
天剛矇矇亮,晨露漸漸撒上葉片。
晨光刺破林間薄霧,在水汽蒸騰的潭面上切出無數道晃動的金痕。
鄒臨淵站在昨日那塊被瀑布沖刷得光滑的巨石邊緣,迎著初升的朝陽,緩緩做了個收功的動作。
一夜驚變,彷彿只是潭水上偶爾漾開的一個漣漪。
鄒臨淵攤開手掌,心念微動。
丹田處那枚赤龍印應念而轉,一股遠比昨日更加精純、更加凝練、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威嚴氣息的熾熱靈力,順從地湧向掌心。
赤紅色的光芒亮起,迅速凝聚成一條寸許長的迷你蛟龍,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小蛟龍的鱗片虛影更加清晰,雙目之中竟隱約有兩點極其微弱的湛藍星光一閃而逝,整體散發出的波動也多了幾分沉凝的“重量感”。
“這就是……龍氣的加成?”
鄒臨淵默默體會。
鄒臨淵能感覺到,龍九霄那絲蛟龍之力雖然微弱,卻如同最高效的催化劑和最堅韌的骨架,讓自己靈力本質發生了微妙提升。
如果說以前的赤龍靈力是灼熱的火焰,現在就像是火焰中融入了流動的熔岩,爆發力或許相當,但持續性、穿透力和後續變化的潛力,卻不可同日而語。
“主上感覺如何?”
一個帶著討好意味的蒼老意念,小心翼翼地在他識海深處響起,正是昨晚才簽訂魂契的龍九霄。
它的元神被暫時安置在陰陽玄印的空間裡溫養,只能透過契約傳遞意念。
“不錯!”
鄒臨淵用意念回應,語氣平淡。
對這頭差點奪了自己肉身的老蛟,鄒臨淵實在生不出甚麼親近感,更多的是警惕和一種上位者對下屬的疏離掌控。
“嘿嘿,主上天縱之資,這《龍神訣》也確是精妙法門,竟能將小龍的蛟龍之力如此高效轉化吸納。
假以時日,主上凝聚真龍法相,指日可待啊!”
龍九霄很識趣地拍著馬屁。
鄒臨淵不置可否,轉而問道。
“你之前說你肉身被毀,藏於寒潭養傷。
可曾記得是何人害你?
又因何選中我奪舍?”
這個問題鄒臨淵一直想問。
龍九霄的意念波動了一下,似乎有些尷尬和憤懣。
“回主上,此事……說來慚愧。
害我之人,乃是一夥身著黑袍、氣息陰邪詭異的修士。
他們手段歹毒,專尋我等山野精怪下手,或抽魂煉魄,或取骨剝皮,用以修煉邪法、煉製邪器。
小龍我當年化蛟不久,道行未穩,不幸著了他們的道,苦戰之下雖僥倖元神逃脫,肉身卻被毀去大半,精華也被掠走……
只得尋到這處靈氣尚可的寒潭蟄伏。”
它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選中主上……
實在是主上修煉時靈力波動純正陽剛,且極為年輕,神魂與肉身尚未完全堅固合一,在奪舍者眼中乃是上佳的肉身。
小龍我重傷沉眠多年,近日才被主上修煉時的精純靈力波動無意中喚醒,又感應到主上似乎心神不寧、靈覺有隙,這才一時豬油蒙了心,起了歹念……
主上恕罪!”
又是黑袍修士?
氣息陰邪詭異?
鄒臨淵眉頭微蹙,這描述讓他瞬間聯想到了屍鬼門。
難道這老蛟的仇家,也是屍鬼門?
“你可知那夥人的來歷?”
鄒臨淵追問。
“具體名號不知。”
龍九霄回答。
“但他們的功法氣息,與當年我在南疆遊歷時偶遇過的一小撮自稱屍鬼門的修士頗為相似。
皆是操縱陰屍、玩弄魂魄、血腥殘忍的路數。
小龍懷疑,很可能就是同一脈。”
果然!鄒臨淵心中一凜。
屍鬼門的觸角,竟然早已伸到了東北?
連化蛟成功的龍九霄都遭了毒手?
“那你昨夜奪舍失敗,可會引來他們察覺?”
鄒臨淵想到一個關鍵問題。
他可不想因為收了個老蛟元神,就提前暴露,被屍鬼門盯上。
“主上放心。”
龍九霄連忙保證。
“小龍元神蟄伏於此已近百年,氣息早已與寒潭融為一體,昨日行動也是悄無聲息。
奪舍過程發生在主上識海,又被主上那神印空間瞬間收取,未有任何強大能量外洩。
除非那夥人恰好就在附近,且精通極高深的神魂探測之術,否則絕難察覺。
反倒是……”
它猶豫了一下。
“反倒是甚麼?”
“反倒是主上您收容小龍元神,又得了小龍一絲本源之力,自身氣息已發生微妙改變。
尋常修士或許看不出,但若遇到那夥屍鬼門中的高手,或是對蛟龍之力極其敏感的存在,可能會有所感應。”
龍九霄小心翼翼地說道。
鄒臨淵默然。
這算是有利有弊。
得了一份強大助力,卻也多了一份潛在風險。
不過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鄒臨淵正打算再試試新靈力的其他變化,山下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焦急的呼喚!
“臨淵!鄒臨淵!
你在上面嗎?”
是馬笑笑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是急切。
鄒臨淵收回靈力,身形一動,幾個輕盈的起落便從瀑布旁躍下,落到下方的山道上。
只見馬笑笑正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小臉上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眼神裡卻滿是慌張。
“笑笑?怎麼了?這麼急?”
鄒臨淵迎上前。
“可找到你了!我找你一早上了!”
馬笑笑抓住他的袖子,語氣又快又急。
“江城!江城出大事了!”
鄒臨淵心頭猛地一跳!
“江城?出甚麼事了?曉冉?還是……”
鄒臨淵瞬間想到了留在江城的兄弟們和狐月兒。
“不是你女朋友,是……
是趙銘哥他們!還有月兒姐姐!”
馬笑笑語速極快。
“昨天夜裡,我們剛收到從江城緊急傳回來的加密訊息!
屍鬼門不知道發了甚麼瘋,竟然僱傭了血衣樓的殺手,在江城對趙銘哥、陳浩哥、趙強哥還有虎子哥,進行了刺殺!”
“甚麼?!”
鄒臨淵腦袋嗡的一聲,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頭頂!
鄒臨淵反手抓住馬笑笑的肩膀,力道之大讓馬笑笑都痛呼了一聲。
“他們怎麼樣了?!有沒有事?!月兒呢?!”
“你別急!聽我說完!”
馬笑笑忍著痛,急聲道。
“幸好!幸好當時有鎮玄司的人在江城辦事,及時趕到,救下了他們!
趙銘哥和虎子哥受了重傷,陳浩哥手臂骨折,趙強哥也掛了彩,但都沒有生命危險!
月兒姐姐為了保護他們也受了不輕的傷,不過也被鎮玄司的人一起保護起來了!”
鎮玄司?
鄒臨淵對這個名字很陌生,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聽到兄弟們和狐月兒性命無礙,他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一點點,但隨即又被滔天的怒火和殺意淹沒!
屍鬼門!血衣樓!
他們竟然真的敢對自己的兄弟下手!
“還有呢?不可能只針對他們吧?”
鄒臨淵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冷得掉冰渣。
馬笑笑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恐懼和憤怒交織的神色。
“還有更可怕的!
就在同一個晚上,江城的西郊,發生了……
百人規模的惡性血祭!現場慘不忍睹!
是黑神教乾的!”
百人血祭?黑神教?
鄒臨淵瞳孔驟縮。
他雖然對黑神教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這是與屍鬼門齊名的邪道巨擘,行事更加瘋狂詭秘。
百人血祭……這是甚麼概念?
這已經不只是江湖仇殺,這是反人類的恐怖行徑!
“屍鬼門僱傭血衣樓刺殺我的兄弟,黑神教在同一晚製造百人血祭……”
鄒臨淵緩緩重複,眼神銳利如刀。
“這不是巧合。
這是有預謀的聯動!
是調虎離山,也是製造恐慌!
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我兄弟,更是要把江城的水徹底攪渾,把官方的注意力吸引過去,為他們真正的目的創造條件!”
“真正的目的?”
馬笑笑不解。
“我。”
鄒臨淵吐出這個字,語氣篤定。
“或者說,逼我離開馬家,回江城。”
鄒臨淵此刻思維異常清晰。
“他們找不到我,或者不敢直接來馬家動手。
就對我的兄弟下手,逼我自亂陣腳,主動現身。
同時用黑神教的驚天血案吸引官方和所有勢力的目光,掩護血衣樓的刺殺行動,也可能……
是為了掩蓋他們在進行的其他陰謀!”
馬笑笑聽得臉色發白!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鄒臨淵沒有立刻回答。
鄒臨淵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趙銘玩世不恭的笑臉、陳浩冷靜推眼鏡的樣子、趙強憨厚拍胸脯的豪爽、虎子叫他“淵哥”時的信任,還有狐月兒清冷美麗的面容和決然保護眾人的身影……
最後,是林曉冉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
怒火在胸腔裡燃燒,卻奇異地沒有讓鄒臨淵失去理智,反而催化著丹田處那枚融合了一絲龍氣的赤龍印緩緩旋轉,散發出一股沉靜而熾熱的波動。
識海深處,龍九霄的意念也傳遞過來,帶著一絲嗜血的興奮和諂媚!
“主上,可是有不開眼的東西招惹您了?
需不需要小龍效勞?
雖然小龍如今只剩元神,但對付一些築基期的小雜魚,還是有些手段的……”
鄒臨淵沒有理會龍九霄。
鄒臨淵睜開眼,看向馬笑笑,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笑笑,幫我聯絡你父親,還有……驚雷老爺子。”
鄒臨淵的聲音很穩。
“我要立刻回江城。”
“現在?可是……”
馬笑笑有些擔憂。
“那邊現在太亂了!
屍鬼門、黑神教、血衣樓,還有官方的人……
你回去太危險了!”
“正因為亂,我才必須回去。”
鄒臨淵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我的兄弟在那裡,我的朋友在那裡,我愛的人在那裡。
他們是因我而捲入這場災禍。
我不能,也絕不會躲在這裡,讓他們獨自面對危險。”
鄒臨淵頓了頓,看向馬家府邸的方向。
“而且,有些賬,也該算一算了。
屍鬼門以為攪亂了局勢,就能為所欲為?
黑神教以為製造了恐怖,就能渾水摸魚?
血衣樓以為拿了錢,就能隨意殺戮?”
鄒臨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凜冽的殺意。
“我要讓他們知道……”
“動了我在乎的人……”
“是要付出代價的。”
“血的代價。”
山風拂過,帶起鄒臨淵額前的碎髮,露出眉心那枚若隱若現、彷彿比昨日更加清晰了幾分的古老“玄”字印記。
馬笑笑看著這樣的鄒臨淵,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驚。
鄒臨淵身上似乎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難以言喻的威嚴和氣場,像沉睡的猛獸睜開了眼睛。
“好……我這就去告訴爹和爺爺!”
馬笑笑不再勸阻,轉身快步向山下跑去。
鄒臨淵獨自站在山道上,眺望著南方,那是江城的方向。
鄒臨淵輕輕按了按胸口,那裡貼身放著溫養紫苑魂光的玉簪。
“紫苑,等我。”
鄒臨淵又在心中默唸。
“龍九霄。”
“屬下在!”
老蛟的意念立刻回應。
“準備好。”
鄒臨淵用意念傳遞過去三個字,冰冷而決絕。
“你的第一戰……可能要提前了。”
龍九霄的意念傳來一陣興奮的戰慄。
“謹遵主上之命!
小龍的爪牙,早已飢渴難耐了!”
晨光徹底驅散了山林間的霧氣,將萬物染成金色。
但鄒臨淵知道,在前方等待著的,絕非光明坦途,而是更加深沉的黑暗、更加血腥的廝殺,以及……必須由他鄒臨淵了結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