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後山,長白支脈,子夜時分。
月亮像個偷懶的值更人,把清輝潑得到處都是。
鄒臨淵踩著月光浸透的山路往上走,靴子碾碎枯葉的咔嚓聲格外清晰。
鄒臨淵剛從嚴絲合縫的尷尬溫泉池裡“逃”出來不久,臉上熱度還沒完全退乾淨。
漱玉軒那檔子事兒像團溼棉花塞在胸口,悶得慌。
馬雲落最後那句“小秘密”和那個意味深長的媚眼,在鄒臨淵腦子裡反覆橫跳,攪得鄒臨淵根本沒法靜心打坐。
索性披了件外袍,溜出了馬家燈火通明的府邸區域,一頭扎進後山的莽莽林海里。
越往裡走,城市那點子煙火濁氣就越淡。
等翻過兩道山樑,在一處斷崖前站定時,鄒臨淵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這地方的空氣,吸進去像是摻了冰片薄荷,清冽冽直衝腦門,五臟六腑都給洗了一遍似的爽利。
崖下傳來悶雷滾動般的水聲,藉著月光看去,幾十丈高的白練從黑黢黢的山岩豁口裡砸下來。
在下方的深潭裡撞得粉身碎骨,激起的水霧被月光一照,浮起一片朦朦朧朧、流轉不定的奶白色光暈。
靈氣,濃郁得快滴出來了。
“這麼靈氣充沛的地方,馬家還真會找!”
鄒臨淵眼睛一亮,白天修煉時那種滯澀膈應的煩躁感,被這撲面而來的水汽山風一吹,散了大半。
鄒臨淵尋了瀑布旁一塊被沖刷得光滑如鏡的巨石盤膝坐下。
下方深潭幽暗,水聲轟鳴,頭頂星河低垂,萬籟俱寂。
閉目,凝神。
《龍神訣》第一層的心法如水淌過心田。
丹田處,那枚赤色的“赤龍印”微微發燙,呼應著口訣緩緩旋轉。
與在房間裡修煉時不同,此刻周遭天地間遊離的稀薄靈氣,彷彿受到了某種感召,開始一絲絲、一縷縷地朝鄒臨淵匯聚過來。
雖然依舊微弱,但那種被呼應的感覺,真切無比。
“果然,心靜是關鍵。”
鄒臨淵精神一振,拋開雜念,全身心沉入搬運周天、淬鍊靈力的過程中。
赤龍印如同一個小小的旋渦中心,將吸納進來的駁雜靈氣去蕪存菁,轉化為熾熱精純的龍神靈力,一遍遍沖刷拓寬著經脈。
水聲、風聲、蟲鳴聲漸漸遠去,意識沉入一片溫熱的黑暗,只有靈力執行的軌跡如暗河般清晰。
時間失了意義。
月上中天,又漸漸西斜。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鄒臨淵體內靈力運轉到一個微妙飽滿的節點,心神空明,對外界的感知卻異常敏銳。
他聽到了風穿過石縫的嗚咽,看到了月光在水霧中折射的七彩微光,甚至嗅到了遠處一株老參散發的淡淡土腥氣。
也就在這心神與外天地最為交融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一股冰冷、滑膩、帶著腥甜水汽的詭異感知,毫無徵兆地穿透了鄒臨淵尚未穩固的靈覺屏障,如同一條陰毒的蛇,猛地鑽進了鄒臨淵的識海!
“咦?好純淨的靈光……
好年輕的肉身……天助我也!”
一個沙啞、貪婪、彷彿兩塊溼木頭摩擦的意念,直接在鄒臨淵腦海深處炸響!
鄒臨淵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盤坐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鄒臨淵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扔進了湍急的冰河,一股龐大、陰寒、充滿了腐朽水藻猩味氣息的異物正蠻橫地擠進來,試圖將鄒臨淵本身的思維吞噬、覆蓋、驅逐!
奪舍!
這個詞帶著森然寒氣劃過鄒臨淵的心頭。
鄒臨淵想睜眼,眼皮重若千鈞。
想調動靈力反擊,經脈裡的赤龍靈力卻像被凍住了一般遲滯不聽使喚。
想吶喊,喉頭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唯有識海里,兩股意識在瘋狂撕扯、對沖!
“滾出去!”
鄒臨淵在意識深處咆哮,凝聚全部精神力死守靈臺一點清明。
“桀桀……好倔的小娃娃……
精神力量倒是不弱,可惜……未凝元神,終究是螢火之於皓月!
乖乖把身子讓給本王吧!
八百年了……
本王終於等到了一個合適的廬舍!”
那入侵的意識囂張狂笑,帶著積年老妖特有的殘忍和傲慢。
它的精神力浩瀚如深潭,冰冷刺骨,一波波衝擊著鄒臨淵搖搖欲墜的防線。
冷汗瞬間溼透重衫,又在冰冷的山風和內心的恐懼下變得冰涼。
鄒臨淵咬碎了舌尖,劇痛換來一絲清明,但鄒臨淵絕望地發現,自己的精神力在這古老而強悍的元神面前,如同孩童揮舞木棍對抗全副武裝的騎士,節節敗退。
意識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黑暗,身體的控制權正在一絲絲剝離,鄒臨淵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抽搐,那是對方在嘗試接管神經。
“要完了嗎?
死在荒山野嶺,身體被一個不知名的老妖怪佔據?
紫苑怎麼辦?曉冉怎麼辦?
笑笑……還有那些等著自己的兄弟……”
不甘!憤怒!
還有一絲荒謬的悲涼!
就在鄒臨淵的意識即將被那冰冷的黑暗徹底吞沒,連最後一點自我都要消散的千鈞一髮之際。
嗡!
眉心深處,那枚自“陰陽令”破碎後便一直沉寂、偶爾流露出細微陰陽之力的玄字印記。
似乎感應到了宿主靈魂即將消亡的危機,又或者是被那蛟龍元神強大而特異的精神力量所刺激,毫無徵兆地……亮了!
不是溫和的微光,而是猛然爆發出太陽般熾烈、純粹、堂皇正大的金色光輝!
那光芒瞬間充斥了鄒臨淵的整個識海,甚至透體而出,將鄒臨淵身週三尺照得一片金黃!
“啊啊啊!這是甚麼?不!”
入侵的元神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尖嘯,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它那冰冷浩瀚的精神力量,在這金光照耀下,如同滾湯潑雪,瞬間消融、蒸發!
更可怕的是,這金光彷彿帶著無可抗拒的吸力,不僅定住了鄒臨淵自己即將潰散的神魂,也將那入侵的元神死死攫住!
“不!放開放開我!本王是龍——”
慘叫聲戛然而止。
下一瞬,鄒臨淵只覺天旋地轉,靈魂彷彿被抽離了軀體,投入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旋渦!
與之一起被捲入的,還有那股充滿了不甘和驚恐的異種元神力量。
外界,瀑布旁巨石上,盤坐的鄒臨淵身影被一團驟然亮起的耀眼白光包裹,隨即白光向內一斂,連同他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巨石表面幾縷迅速消散的金色光痕,和深潭邊被驚起的幾隻夜鳥撲稜稜的飛影。
鄒臨淵也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
混沌,虛無,霧濛濛一片。
鄒臨淵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奇異的空間。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上下四方皆是灰濛濛、霧靄靄的一片,無邊無際。
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轉,其中蘊含著極其微弱的、卻本質極高的陰陽二氣。
而鄒臨淵自己,則以一種上帝視角般的存在方式,懸浮在這片空間的中央,鄒臨淵能清晰地感知到這裡的每一絲霧氣流動。
“這裡是……陰陽令內部?
那個玄字印記裡,居然有一個空間存在!”
鄒臨淵震驚不已。
沒等鄒臨淵從震驚中回神,一個氣急敗壞、驚惶失措的聲音就在這片空間裡炸開!
“混賬!放我出去!你這該死的人類!
你把我弄到甚麼鬼地方來了?!!”
鄒臨淵的視線投向聲音來源。
正是那個試圖奪舍他的老妖怪元神!
只是此刻,它那浩瀚冰冷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慌亂和……
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
“這……這裡是何處?”
那蒼老的元神,但此刻囂張氣焰全無,只剩下慌亂。
“芥子空間?洞天法寶?
不對!這氣息……這規則……
你區區一個開光小修,怎麼可能擁有這等東西?!”
鄒臨淵也是懵的。
陰陽令破碎後形成的玄字印記…
獨立的空間世界?
雖然看起來很小,很原始,只有灰霧,但那種完整世界的雛形感,以及自己與此地那種血脈相連、如臂指使的絕對掌控感,是做不了假的!
在這裡,他鄒臨淵就是絕對的主宰!
“是你?”
鄒臨淵的意念傳遞過去,帶著劫後餘生的冰冷怒意。
“剛才是你要奪我肉身?”
那股元神一滯,翻滾得更加劇烈,傳出的意念色厲內荏。
“是又如何!小子,識相的趕緊放本王出去!
本王乃得道八百載的蛟龍!
今日你冒犯於我,若肯跪地求饒,奉上肉身,本王或可饒你神魂不滅,收你做個倀鬼僕從!”
“蛟龍?”
鄒臨淵意念一動,這片灰霧空間彷彿感知到他的意志,微微盪漾,將那團藍色元神照得更清晰了些。
果然,那輪廓越發清晰,角似鹿非鹿,頭似駝非駝,眼似兔非兔,項似蛇非蛇。
雖無血肉實體,只是元神顯化,但那蒼藍的鱗片虛影、鋒利的爪牙寒光、以及一股深藏的高貴與蠻荒交織的氣息,做不得假。
真是蛟?還是八百年的老蛟?
震驚過後,鄒臨淵迅速冷靜下來。
他清晰地感覺到,在這片奇異的空間裡,自己擁有絕對的掌控權。
一個念頭,就能讓霧氣翻湧。
一個意念,就能讓那玄字印記光芒大盛。
而那所謂的八百年蛟龍元神,在這裡如同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病貓,除了嘴硬,似乎別無他法。
“奪舍之時,可想過饒我?”
鄒臨淵的意念冰冷如鐵,心念微動,那懸浮的玄字印記驟然降下磅礴威壓,如同一座無形大山,狠狠鎮壓在那團藍色元神上!
“嗷——!”
蛟龍元神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
“住手!快住手!人族!有話好說!”
“沒甚麼好說的。”
鄒臨淵殺意已決。
對這想要徹底抹殺自己存在的妖魔,鄒臨淵沒有任何憐憫。
調動這片空間的力量,準備將這元神徹底碾碎、淨化。
“別!別殺我!”
感受到那毫不掩飾的毀滅意志,蛟龍元神徹底慌了,再也沒有之前的囂張。
“我錯了!是本王……
不不不,是小龍錯了!
小龍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人!
求大人饒命啊!!”
意念傳遞間,那團藍色元神甚至模擬出磕頭作揖的姿態,滑稽又可憐。
鄒臨淵動作一頓。
大人?這老蛟倒是能屈能伸。
“饒你?給我個理由。”
鄒臨淵冷冷道。
鄒臨淵打斷了它,嘗試著集中意念,想象出一道束縛。
只見蛟龍周圍的灰霧忽然凝聚,化作幾道淡淡的金色鎖鏈虛影,若有若無地纏繞在它的元神上。
蛟龍渾身一僵,立刻感覺到一股源自元神層面的禁錮之力,讓它連動彈一下都變得困難。
這下它眼中之前的兇戾徹底被恐懼取代。
“大……大人!誤會!天大的誤會!”
蛟龍的聲音瞬間從暴怒變成了諂媚,雖然那金石摩擦的嗓音聽起來很是滑稽。
“小龍有眼不識泰山!
不知大人您深藏不露,身懷如此通天徹地的至寶空間!
小龍只是……
只是跟您開個玩笑!
對,開個玩笑!
試試您的定力!
絕無奪舍之心啊!”
鄒臨淵嘴角微微抽搐,這變臉速度……
剛才那恨不得一口吞掉自己靈魂的架勢,是開玩笑?
“玩笑?”
鄒臨淵聲音冷淡。
“那你現在可以繼續開了。
在這裡,你可以盡情施展。”
“不不不!不開了!再也不開了!”
蛟龍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若非被金鍊虛影束縛,怕是能直接表演一個蛟龍打滾。
“大人!祖宗!
您饒了小龍這一次吧!
小龍修行不易啊,在這寒潭底下苟延殘喘了八百年,好不容易感應到一絲適合溫養元神的純正靈氣波動,這才一時鬼迷心竅……
我錯了!我真錯了!”
它看著鄒臨淵無動於衷的樣子,更慌了,急忙道。
“大人!您看這樣行不行!
小龍……小龍願意將功贖罪!
我觀您修煉的功法,似乎需要引納五行精粹,還需與靈獸締結契約?
小龍我……我雖然失了肉身,元神也受損,但畢竟是蛟龍之屬,天生親和水行,對水靈精粹的感應與掌控遠超尋常精怪!
而且我元神本質尚在,若您不嫌棄……
小龍願意與您締結契約,成為您的……您的座下靈獸!
不,保家仙!助您修行!
只求您放小龍一條生路,給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啊!”
蛟龍說得又快又急,生怕說慢了就被眼前這個看不透深淺的人類給處理了。
在這片詭異的混沌空間裡,它感覺自己渺小如塵埃,生死完全操之於對方一念之間。
甚麼八百年道行的驕傲,甚麼蛟龍血脈的尊嚴,在生死麵前,都是屁!
鄒臨淵心中一動。龍神訣確實需要契約仙家,這蛟龍雖然品行堪憂,上來就奪舍。
但確實是正兒八經的蛟屬,八百年的道行,哪怕只剩元神,也絕對是非同小可的助力。
尤其是它擅長水行,正好可以輔助自己修煉龍神訣和五行引靈訣。
不過……這麼容易就服軟了?
還得敲打敲打。
“哦?保家仙?”
鄒臨淵做出沉吟狀。
“你剛才不是自稱本王,還要我獻上魂魄,給你為奴為倀嗎?”
“那是小龍一時狂妄!
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大!
在大人您面前,我算甚麼王?
我就是一條小泥鰍!
您叫我小泥鰍就行!”
蛟龍恨不得把腦袋埋進不存在的胸膛裡。
“大人,我發誓!
只要您饒了我,締結契約,我一定盡心竭力,助您修行!
若有二心,叫我天打雷劈,元神潰散,永世不得超生!”
它發了個對自己而言極其惡毒的誓言。
看著這條剛才還兇焰滔天、現在卻慫得恨不得搖尾巴的蛟龍,鄒臨淵心裡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
實力,才是硬道理啊。
在這神秘的陰陽玄印空間裡,自己居然有了掌控這等大妖生死的能力。
“既然如此……”
鄒臨淵緩緩開口。
“我便給你一個機會。
不過,契約之法,需以我為主,你不得有絲毫抗拒。
否則,後果你應該清楚。”
“清楚!絕對清楚!
大人您說怎麼契就怎麼契!
我全力配合!百分百配合!”
蛟龍如蒙大赦,連連保證。
鄒臨淵回想龍神訣中記載的契約符文。
一道道蘊含著鄒臨淵精神印記和龍神訣赤龍之力的淡金色符文,在灰霧中浮現,緩緩飄向蛟龍元神。
蛟龍感受到那符文中並無苛刻的奴役之意,主要是約束它不得背叛、需盡力輔佐修行,心下稍安,不敢怠慢,主動放開元神核心,讓那些符文烙印其中。
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
當最後一個符文沒入蛟龍元神,鄒臨淵立刻感覺到,自己與這蛟龍元神之間,建立起了一道清晰而堅固的聯絡。
同時,一股精純磅礴、帶著蛟龍特有屬性的水行本源之力,透過契約反饋而來,與他丹田的赤龍印隱隱呼應。
龍神訣第一層的瓶頸,竟然在這一刻鬆動了大半!
契約成立!
蛟龍也明顯鬆了口氣,雖然受制於人,但總比魂飛魄散強。
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鄒臨淵的臉色,討好地問。
從此,鄒臨淵的仙家名單裡,除了共生魂契的變異紫狐紫苑,又多了一位主從魂契的八百年蛟龍元神——龍九霄。
“小龍……拜見主上!”
龍九霄的意念傳來,恭敬無比,與之前的囂張判若兩“人”。
鄒臨淵感受著新得的魂契連結和那一絲微弱的遠古龍氣,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片沉靜。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收服龍九霄固然是機緣,但這老蛟絕非善類,日後還需小心駕馭。
“你且在此安心溫養元神。”
鄒臨淵意念傳遞命令。
“未有我的允許,不得妄動。”
“是,主上!”
龍九霄乖乖應下,藍色元神蜷縮到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處理好這一切,鄒臨淵心念一動,意識如潮水般退出這片灰霧空間。
瀑布邊,巨石上。
眼前光影流轉,灰霧急速倒退。
下一瞬,鄒臨淵重新回到了冰涼的石面上,聽到了震耳欲聾的瀑布轟鳴,看到了東方天際泛起的第一抹魚肚白。
鄒臨淵依舊盤坐在那塊青石上,彷彿從未離開。
鄒臨淵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兩道精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一閃而逝。
鄒臨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隱隱帶上一絲灼熱的龍吟之音。
鄒臨淵看了看天色,活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體,感受著體內更加圓融流轉、似乎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靈性”的赤龍靈力。
內視靈臺,陰陽玄印已然恢復平靜,只是隱隱感覺其中多了一道元神印記。
又感受了一下體內變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夜,還真是……驚險又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