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以西七十里,落魂山脈地下三百丈深處
屍鬼門總部,幽冥殿。
地脈陰煞之氣在此匯聚糾纏,千年不散。
陰煞之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黑霧。
這是一處依託天然溶洞擴建而成的巨大地下宮殿群。
穹頂高逾十丈,倒懸著無數常年滴水、形如鬼齒的鐘乳石。
殿中立著七七四十九根合抱粗的黝黑石柱,每根柱子表面都陰刻著扭曲蠕動的符文,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與血腥氣息。
大殿最深處,九級黑玉臺階之上,是一尊由整塊幽冥玄鐵雕琢而成的猙獰鬼王寶座。
寶座扶手是兩個栩栩如生的骷髏頭,眼窩處鑲嵌著幽綠的磷火寶石,此刻正明滅不定地燃燒著。
“咔嚓——!”
一聲脆響,鬼王寶座的右側扶手,被一隻枯瘦如鷹爪、佈滿青黑色老年斑的手掌,硬生生捏碎了一角!
玄鐵碎屑簌簌落下。
端坐於寶座之上的,是一個身穿繡滿扭曲鬼面紋路的暗紫色長袍的老者。
他身形瘦高,臉頰凹陷,一頭稀疏的白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古怪的髮髻,插著一根灰白色的骨簪。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眼白渾濁發黃,瞳孔卻是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如同乾涸的血痂。
此刻,這雙血瞳正燃燒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怒火。
屍鬼門大長老,陰九幽。
人間界明面上已知的、屈指可數的幾位靈虛期大能之一,靈虛六階修為,執掌屍鬼門權柄已超過一甲子。
門主常年閉關衝擊更高境界,門內諸事,盡由其決斷。
一身修為已達靈虛中期第六階,在這末法時代的人間界。
已是足以震懾一方的霸主級存在。
臺階之下的大殿中,黑壓壓跪著二十餘人。
他們皆身穿黑袍,氣息陰冷,修為最低的也在築基初期,最高的幾位赫然達到了開光後期。
但此刻,所有人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殿內死寂得只能聽到遠處血池“咕嘟”冒泡的聲音,以及……
大長老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又、是、鄒、臨、淵。”
陰九幽的聲音乾澀嘶啞,一字一頓,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每個字落下,大殿的溫度就降低一分,空氣中甚至凝結出了淡淡的黑色冰晶。
“第一次……
江城大學,那個叫林曉冉的極陰之體。”
陰九幽緩緩站起身,紫袍無風自動。
極陰之體,本是我門籌劃二十年,用以煉製‘玄陰屍王’的核心爐鼎。
眼看就要得手……被他破了。”
陰九幽的語氣平鋪直敘,卻讓殿下眾人頭皮發麻。
結果呢?”
血瞳掃向跪在最前排左側的一名黑袍老者:“鬼手,你來說。”
被點到名的老者渾身一顫,額頭觸地。
聲音發顫道。
“回……回大長老……
那、那次是屬下辦事不力。
本來萬無一失,誰知半路殺出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救走了林曉冉,還……還重創了屬下派去的人……”
“廢物。”
陰九幽冷冷吐出兩個字。
鬼手長老頓時噤若寒蟬。
“第二次……”
陰九幽走下第一級臺階。
“綁架林曉冉,本來只是順手而為,想將那極陰之體撈回來。
結果呢?
情報裡可沒說,她身邊還有個驅魔龍族馬家的大小姐!”
他的目光轉向右側一名臉色慘白、眼窩深陷的中年男子。
“御蠱使和攝魄使呢?
他們倆怎麼沒來?”
那中年男子正是與御蠱使二人同輩的煉屍使。
聲音苦澀。
“稟大長老……
御蠱師弟和攝魄使師弟他們……折在江城了。”
“哦?”
陰九幽血瞳微眯。
“怎麼折的?”
“當日,本來林曉冉和馬笑笑都已經要抓回來了,突然就出現了兩個馬家高手。”
煉屍使艱難地吞嚥了一下。
“一個是馬家家主馬嘯天之妹馬雲落,開光後期的修為,一手‘落英繽紛’劍訣凌厲無比。
另一個是馬家二爺馬嘯玄,修為更高,已是靈虛初期……
御蠱師弟的‘千蟲蠱’被馬雲落一劍破去大半,攝魄使師弟又被馬嘯玄的‘震山掌’正面擊中,當場……神魂俱滅。”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同去的勾魂使,以碾壓的身手將鄒臨淵打成重傷,最後將他打入了落魂崖。
最後勾魂使逃了回來,也帶回一個重要訊息。
馬家,正式注意到我們了。”
陰九幽的聲音漸冷。
“而攝魄使、御蠱使兩位築基後期……卻永遠留在了江城郊外。”
殿下一名黑袍長老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那是御蠱使的師尊。
“兩個築基後期。”
陰九幽重複了一遍,慘綠的眼眸盯向那位顫抖的長老。
“黑蠹長老,在這末法時代,天地靈氣枯竭,陰煞之地難尋,培養一個築基後期,需要多少資源?
多少年月?
多少……機緣?”
被稱為黑蠹長老的老者噗通一聲跪下,以頭觸地,聲音發顫。
“大……
大長老息怒!
是劣徒無能,是屬下管教無方……”
“無能?管教無方?”
陰九幽輕輕搖頭。
“不,是他們運氣不好,撞上了變數。”
他不再看黑蠹,目光投向殿外無盡的黑暗,彷彿穿透了數百米厚的岩層,看到了遙遠的江城。
“‘老陳記’經營十五年,以豬血白菜為幌,暗中收集怨念精血,豢養陰魂,煉製殭屍……
是本座當年親手佈下的一枚閒棋。
不求它能立下多大功勞,只望它能源源不斷,為我門提供底層陰兵屍材。”
陰九幽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起伏,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十五年!苦心經營!
竟被連根拔起!
子母血煞被斬,陳有德被捕,據點暴露,所有積累付諸東流!”
跪在中間的一名胖碩男子渾身肥肉都在哆嗦,他是負責外務情報的通幽使。
“大……大長老息怒!
根據我們事後蒐集的情報和殘留的‘陰識回溯’……
鄒臨淵不知如何查到了‘豬血白菜’的線索,順藤摸瓜找到了陳有德。
那蠢貨煉製的‘子母血煞’即將大成,卻不知怎地驚動了姓鄒的……
雙方在地下室爆發大戰……”
“結果?”
陰九幽已經走到了他面前,陰影籠罩下來。
“結、結果……”
通幽使汗如雨下。
“陳有德被生擒,子母血煞被徹底淨化,地下室所有積累的‘血池’和‘怨氣’被一掃而空……
據點……徹底廢了。”
“轟——!!”
一股恐怖的靈壓如同實質的山嶽,從陰九幽身上轟然爆發!
跪在近前的幾名長老直接被壓得口噴鮮血,趴伏在地。
整個大殿的黑色石柱嗡嗡震顫,穹頂落下簌簌灰塵。
“也就是說……”
陰九幽緩緩蹲下身,枯瘦的手掌按在通幽使的頭頂,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們屍鬼門,三次佈局,三次失利。
折了兩個築基後期的使者,廢了一個經營十五年的重要據點。
而這一切——都跟一個叫鄒臨淵的小雜種有關?”
通幽使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好,很好。”
陰九幽鬆開手,慢慢站起身。
他環視大殿,血瞳中怒火漸漸沉澱,化為一種更危險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那麼,現在誰來告訴我……”
他重新走回寶座前,卻沒有坐下,而是轉身俯視著所有屬下。
“這個一次又一次壞我好事的鄒臨淵——他現在,人在何處?”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陰九幽的耐心即將耗盡,血瞳中開始浮現血色紋路時。
“大長老。”
一個慵懶柔媚、與這陰森大殿格格不入的女聲,從殿門方向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窈窕身影,正嫋嫋娜娜地步入大殿。
來人並未像其他人一樣身穿黑袍,而是一身明黃如秋葵的廣袖流仙裙,裙襬上用暗金絲線繡著大朵大朵的彼岸花,行走間花瓣彷彿在流動。
她雲鬢高綰,斜插一支銜珠金鳳步搖,鳳嘴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
膚白勝雪,眉目如畫,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帶著三分勾魂攝魄的媚意。
瓊鼻高挺,朱唇不點而紅。
身材更是凹凸有致,那身黃裙裁剪得體,將盈盈一握的纖腰和飽滿的胸臀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赤足踏在一雙繡著曼陀羅的錦鞋上,腳踝纖細,繫著一串小巧的金鈴,每走一步,便發出清脆悅耳的叮鈴聲。
在場所有男性,無論是長老還是弟子,在她出現的瞬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一滯,目光黏在她身上,久久無法移開。
黃泉長老。
屍鬼門九大長老中排名第五,也是唯一一位女性長老。
年紀不過二十芳華,修為卻已至開光後期巔峰,僅次於前四位靈虛期的長老。
她修行的功法詭異莫測,擅使幻術與毒蠱,更是門內公認的、最有可能在五十歲前突破靈虛的天才。
“黃泉?”
陰九幽血瞳中閃過一絲異色。
“你有訊息?”
“回大長老。”
黃泉走到臺階下,卻不跪,只是微微欠身,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頸項。
“奴家三日前,以‘遊魂蠱’潛入江城警局檔案室,恰好看到一份最新的加密簡報。”
她聲音又柔又媚,彷彿帶著鉤子。
“那位鄒臨淵小哥哥……
在‘老陳記’案件了結後,便被馬家那位大小姐馬笑笑,親自接去了東北馬家。
算算時日,如今應該已在馬家做客半月有餘了。”
“東北……馬家……”
陰九幽咀嚼著這四個字,血瞳中寒光閃爍。
“正是。”
黃泉掩唇輕笑,眼波流轉。
“看來這位小哥哥,不僅自身能耐不小,攀高枝的本事也是一流呢。
有驅魔龍族馬家庇護,大長老若想再動他……可就難了哦。”
“難?”
陰九幽冷笑一聲,重新坐回鬼王寶座。
“這世上,只要肯付代價,就沒有殺不掉的人。
馬家又如何?
他們遠在東北,手再長,也伸不進中原腹地!”
他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跪在角落的一名獨眼老者身上。
“鬼謀,你怎麼看?”
鬼謀長老緩緩抬頭,那隻獨眼中閃爍著陰鷙狡詐的光芒。
“大長老,馬家勢大,不可力敵。
但鄒臨淵此人,並非無懈可擊。”
“說下去。”
“據情報,鄒臨淵在江城,有幾個過命的兄弟。”
鬼謀聲音沙啞。
“四人分別叫趙銘、陳浩、趙強、王虎。
此外,他身邊一直跟著一隻白狐,道行不淺,但此次並未隨他前往馬家,而是留在了江城,似乎在照顧那個重傷昏迷的林曉冉。”
陰九幽血瞳微亮。
“你的意思是……”
“馬家我們動不了,但江城……
還是我們的地盤。”
鬼謀獨眼中寒光一閃。
“鄒臨淵此人重情重義,此為優點,亦是致命弱點。
若他最在乎的兄弟和那隻狐狸出了事……
他必然不會繼續龜縮在馬家。”
黃泉在一旁輕笑。
“鬼謀長老的意思是,圍點打援?
用他的兄弟和寵物,把他從馬家這個龜殼裡,釣出來?”
“正是。”
鬼謀點頭。
“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借力。”
“借誰的力?”
“與我們屍鬼門齊名的,還有兩家。”
鬼謀緩緩道。
“黑神教,信奉一尊被封印千年的‘黑邪神’,擅長血肉獻祭與汙染心智,教徒悍不畏死。
血衣樓,純粹的殺手組織,樓中多為武者,精通刺殺,要價極高,但信譽卓著,從未失手。”
他頓了頓說道。
“我們可以與黑神教合作,許以部分江城地盤的‘血食權’,請他們出手製造大規模恐慌,吸引馬家和官方的注意力。
同時,僱傭血衣樓的頂級殺手,針對鄒臨淵的兄弟進行定點清除。
如此雙管齊下,再在我們選定的地點佈下絕殺之局……
任憑那鄒臨淵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飲恨當場。”
大殿中一片寂靜,只有鬼謀陰冷的聲音在迴盪。
陰九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寶座扶手,沉思片刻,血瞳中陡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好!此計可行!”
他猛地站起身:“通幽使!”
“屬下在!”
胖碩男人連滾滾爬地起身。
“即刻聯絡黑神教在江南的分舵舵主‘黑心老人’,告訴他。
只要他們願意在江城製造三起‘百人級’的血祭事件,吸引特別調查局和馬家的目光。
事成之後,江城西區五年的血食供奉,分他們三成!”
“是!”
“煉屍使!”
“屬下在!”
“你親自去一趟血衣樓在中原的接引點,懸賞五千萬,要鄒臨淵那四個兄弟的人頭!
再加三千萬,要那隻白狐的活體。
記住,必須是活的,本座要用她的妖魂來煉製‘九幽狐傀’!”
“遵命!”
陰九幽最後看向黃泉,眼神略微複雜。
“黃泉……”
黃泉盈盈一笑,眼波流轉。
“大長老有何吩咐?”
“你……設法接近鄒臨淵。”
陰九幽緩緩道。
“此子能在短短時間內突破到開光期,身邊又有紫狐靈種相伴,身上必有大氣運或大秘密。
我要你摸清他的底細,最好……
能讓他為你所用。
若不能,便在關鍵時刻,給他致命一擊。”
黃泉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彩,朱唇輕啟。
“大長老這是要妾身……使美人計?”
陰九幽冷哼:“用甚麼計我不管。
我只要結果。”
“明白了。”
黃泉欠身,笑容嫵媚如罌粟綻放。
“那妾身……
便去會一會這位攪動風雲的小哥哥。
看看他到底是真英雄,還是……
只會躲在女人身後的軟腳蝦。”
她轉身,黃裙飄曳,金鈴叮噹,嫋嫋婷婷地走出了幽冥殿。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陰九幽重新坐回寶座,血瞳望著穹頂,聲音低沉而充滿殺意!
“鄒臨淵……
本座倒要看看,這次你還能不能再壞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