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省榆城,無名山村。
通幽使裹在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棉襖裡,臃腫的身形在崎嶇山道上卻顯得異常敏捷。
他翻過兩道山樑,眼前出現一個坐落在山坳裡的廢棄村莊。
村裡大半房屋坍塌,唯獨村中央的祠堂還儲存著相對完好的輪廓,瓦縫間卻不見一根荒草。
月光被濃雲遮蔽,只有幾點慘綠色的磷火在祠堂周圍幽幽浮動。
他走到祠堂緊閉的烏木大門前,沒有敲門,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揭開蓋子。
罐內爬出幾隻通體漆黑、背生血紋的蜈蚣,窸窸窣窣地鑽進了門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祠堂大門“吱呀”一聲,向內開啟一條縫。
門內漆黑一片,沒有燈火,只有一個嘶啞乾癟的聲音傳出。
“屍鬼門的蟲子……進來吧。”
通幽使定了定神,矮身鑽了進去。
祠堂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寬敞。
原本供奉先祖牌位的正堂被徹底改造,地面上用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跡的物質畫出了一個直徑三丈的詭異法陣。
法陣中央不是神像,而是一尊盤坐的、通體漆黑、面目模糊的雕塑,材質非石非木,表面泛著油膩的光澤,散發出令人靈魂不適的褻瀆氣息。
這便是黑神教信奉的 “黑邪神” 的象徵。
儘管其本體已被封印千年。
法陣四周,或站或坐著七個人。
他們都穿著粗布衣裳,打扮得像山民,但眼神麻木空洞,面板透著不健康的青灰色。
為首的是一名頭髮花白、身形佝僂、臉上佈滿老人斑的老嫗。
她手裡拄著一根彎曲的槐木柺杖,杖頭雕刻成一個痛苦哀嚎的人頭形狀。
“黑心老人不在分舵?”
通幽使環視一週,微微皺眉。
他認得這老嫗,是黑神教榆城分舵的副舵主,人稱 “鬼婆” 。
“舵主在總壇侍奉聖神。”
鬼婆的聲音如同兩片砂紙摩擦。
“屍鬼門的胖子,半夜來訪,還帶著‘引路血蜈’,所為何事?”
通幽使挺了挺肚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
“奉本門大長老之命,前來與貴教談一筆合作。”
“合作?”
鬼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露出稀疏的黃牙。
“你們屍鬼門不是一貫看不起我們這些‘搞血祭的野蠻人’嗎?
怎麼,這次踢到鐵板了,想起來找幫手了?”
通幽使臉上肥肉抽動一下,壓下不快,將陰九幽的條件和盤托出。
“……只需貴教在江城地界,製造三起規模不低於百人的‘血祭事件’,吸引官方和某些驅魔家族的注意力。
事成之後,江城西區未來五年的‘血食供奉’,屍鬼門願分出三成,交由貴教支配。”
“三成?”
鬼婆還沒說話,她身旁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先嗤笑出聲。
“打發叫花子呢?
誰不知道江城是塊肥肉,人口稠密,流動量大。
你們屍鬼門在那裡經營多年,光一個‘老陳記’每月提供的生魂和精血就不是小數目。
現在想讓我們去當靶子,吸引火力,就只給三成?”
通幽使沉聲道。
“江城是我屍鬼門傳統勢力範圍,分出三成已是極大讓步。”
“讓步?”
鬼婆用柺杖輕輕敲擊著地面,法陣邊緣的幾處符文微微亮起紅光。
“通幽使,大家都是明白人。
你們最近在江城連連吃癟,據點被端,使者被殺,連煉了十幾年的子母血煞都被人揚了灰。
這事在陰陽界都傳開了。
你們現在……
很缺時間,也很缺人手來穩住局面,對吧?”
她頓了頓,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想要我們黑神教出手,可以。
三個條件。”
“請講。”
“第一,江城西區五年的血食供奉,我們要五成。”
鬼婆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第二,我們要你們在江城掌握的、所有關於‘極陰之體’以及那個叫鄒臨淵的全部情報。
第三,事成之後,江城東區毗鄰碼頭的那片倉庫區,也要劃給我們設立一個‘祭壇點’。”
通幽使倒吸一口涼氣,心中大駭。
五成血食供奉,幾乎是要平分江城西區的利益!
還有鄒臨淵和極陰之體的核心情報,這觸及了屍鬼門自身的核心圖謀!
更別說碼頭倉庫區那是交通樞紐,人口物流匯聚之地,若讓黑神教在那裡設立祭壇,後果不堪設想!
“鬼婆……這條件,是否太過……”
“太過?”
鬼婆冷笑。
“通幽使,你們大長老打得好算盤。
讓我們去正面吸引靈異局和大炎國官方的目光,你們躲在後面清理門戶,收拾殘局。
風險我們擔了,大頭的好處你們還想拿走?
天下有這麼便宜的事?”
她身後那些教眾,麻木的眼神齊刷刷地盯向通幽使,隱隱散發出嗜血的氣息。
“別忘了。”
鬼婆補充道。
“聖神的甦醒,需要海量的、充滿恐懼與絕望的鮮活血液。
江城千萬人口,正是絕佳的‘牧場’。
這筆買賣,我們不做,損失的不過是些時間和精力。
你們不做……
下次被端掉的,恐怕就不只是一個據點了。”
通幽使額頭滲出冷汗。
他深知黑神教這些瘋子行事肆無忌憚,為達目的不計後果。
與他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但目前形勢比人強……
“此事……關係重大,在下無法做主。”
通幽使咬牙道。
“需請示大長老。”
“給你一晚時間。”
鬼婆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在冥想。
“明日日出前,若無答覆,便當你屍鬼門沒有合作的誠意。
送客。”
祠堂大門再次無聲開啟。
通幽使幾乎是小跑著離開這座詭異的山村,直到回頭再也看不見那點磷火,才停下來大口喘氣。
夜風一吹,他才發覺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五成……
還要碼頭區……
這幫吸血鬼!”
他低聲咒罵,卻不敢耽誤,立刻掏出一面刻畫著鬼面的銅鏡,注入靈力,開始向遠在幽冥殿的陰九幽彙報。
中原石城,永樂坊地下。
夜晚,月光下的陰森。
與榆城的荒山死寂相比,石城永樂坊此刻正是喧囂鼎沸之時。
坊間最大的賭場“千金閣”門前車水馬龍,衣著光鮮的各色人等進進出出,吆五喝六、骰子碰撞、籌碼推疊的聲音不絕於耳。
沒人知道,這間日進斗金的賭場地下三層,才是血衣樓在中原地區的總舵所在。
煉屍使換了一身黑衣衣服,戴著墨鏡,扮作尋常成功人士模樣。
他在一名面無表情的侍者引領下,穿過賭場後院一條隱蔽的密道,乘坐一部需要特殊令牌才能啟動的鐵籠升降梯,向下沉降了至少十丈。
電梯門開,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面積足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的地下空間,裝修卻極盡奢華。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壁貼著暗金色桌布,天花板上懸掛著數十盞水晶吊燈,照得室內亮如白晝。
空間被劃分成數個區域。
一側是武器庫,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寒光閃閃。
一側是情報室,數十人埋頭在電報機和檔案堆中。
正中則是一個巨大的環形櫃檯,後面站著十幾名衣著暴露、容貌姣好卻眼神冰冷的女郎,正在處理著來自各地的“訂單”。
空氣裡混合著雪茄、香水、皮革和淡淡的血腥味。
一個身高近兩米、肌肉虯結、剃著光頭、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壯漢。
正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靠在櫃檯邊,翻看著一本賬簿。
他穿著絲質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黑色的毒蠍紋身。
此人正是血衣樓中原總舵的負責人,綽號 “毒蠍” ,一身修為已達先天武者之境,對應修士的築基期。
但殺伐經驗之豐富,尋常築基修士未必是他對手。
“屍鬼門的客人?”
毒蠍頭也不抬,聲音粗嘎。
“何事?”
煉屍使上前,遞上一張蓋有屍鬼門幽冥印記的黑色卡片。
“奉本門大長老之命,前來下單。”
毒蠍這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卡片,隨手丟給櫃檯後一名女郎。
“驗。”
女郎將卡片插入一臺精巧的機器,片刻後點頭。
“樓主,印信無誤,是屍鬼門大長老陰九幽的親筆授權。”
“說吧,殺誰?幾個人?”
毒蠍吐出一口菸圈,語氣公事公辦。
煉屍使將目標資訊,趙銘、陳浩、趙強、王虎四人的姓名、樣貌,大致活動範圍和鄒臨淵的關係。
詳細說明,最後補充道。
“大長老有令,此四人,取其首級。
另,活捉一隻留在江城的白狐,道行不淺,務必生擒。”
毒蠍聽完,打了個響指。
立刻有手下遞上一個青銅算盤。
他單手撥弄算盤,速度極快,噼啪作響,口中唸唸有詞。
“江城……
非本樓主要活動區,需調派專人潛伏,成本增加。
目標為普通人,但涉及靈異圈子,可能有意外防護或干預,風險係數上調。
白狐活捉,比殺死難度高三倍……”
半晌,他停下動作,報出一個數字。
“八千萬。
預付一半,事成付清。
不論成敗,預付金不退。”
“八千萬?!”
煉屍使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個天文數字震得心跳漏了一拍。
屍鬼門雖然積累豐厚,但大部分是陰材邪物,流動資金並不寬裕。
大長老授權上限也才五千萬加三千萬……
“樓主,這價格……是否太高了?
目標只是四個普通人加一隻狐妖……”
“高?”
毒蠍終於正眼看向他,咧嘴一笑,刀疤扭動。
“第一,這是四個人加一個高難度活捉任務,不是一個人。
第二,他們背後牽扯到那個叫鄒臨淵的硬茬子和驅魔馬家,動了他們,等於同時得罪兩方。
這筆潛在的報復風險,不要錢?”
他湊近一些,雪茄的煙氣噴在煉屍使臉上。
“你們屍鬼門最近在江城損失不小吧?
連築基後期的使者都栽了。
想讓我們血衣樓當刀,這是在大炎國境內,江城官方的眼皮子底下,你們不付出點代價怎麼行?”
煉屍使臉色難看:“可否……通融……”
“概不議價。”
毒蠍坐回椅子,重新拿起賬簿。
“要麼付錢,要麼滾蛋。
我們血衣樓開門做生意,講的就是一個錢貨兩清,童叟無欺。
不像你們,或者黑神教那幫神神叨叨的傢伙,整天算計來算計去。”
他頓了頓,譏諷道。
“聽說通幽使那胖子去找黑神教了?
嘿,跟那幫想用血復活石頭的瘋子打交道,小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我們血衣樓多好,只要錢,乾脆利落。”
煉屍使心中掙扎。
他知道毒蠍說得沒錯,血衣樓認錢不認人,信譽在黑暗世界裡反而最好。
但八千萬……他硬著頭皮道。
“可否……分期?
或是以物抵償?
本門有些陰魂珠、百年屍膏……”
“只要現金,黃金,或國際硬通貨。”
毒蠍打斷他。
“古董法器我們鑑定麻煩,不收。
給你一刻鐘考慮。
過時不候。”
煉屍使感到一陣無力。
他終於體會到,當己方陷入被動時,在談判桌上有多麼弱勢。
他走到角落,同樣用傳訊法器緊急聯絡陰九幽。
屍鬼門總部,幽冥殿側殿。
次日凌晨,寅時。
通幽使和煉屍使垂頭喪氣地站在陰九幽面前,分別彙報了談判結果。
“……黑神教要求五成血食,全部相關情報,外加碼頭區設立祭壇。”
通幽使聲音發虛。
“……血衣樓開價八千萬現金,預付四千萬,不講價。”
煉屍使額頭冒汗。
側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陰九幽手指敲擊扶手的聲音,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兩人心尖上。
良久,陰九幽暗紅色的血瞳中,閃過一絲極其冰冷的厲色。
“好啊……真是好啊。”
陰九幽聲音沙啞。
“黑神教想趁機割我屍鬼門的肉,放血養他們的邪神。
血衣樓更是獅子大開口,把我們當肥羊宰。”
陰九幽緩緩站起身,紫袍下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答應他們。”
“大長老?!”
兩人同時抬頭,滿臉驚愕。
“黑神教的條件,除了碼頭區,其他可以談。
血食可以給到四成,情報可以給一部分。
碼頭區……絕不能讓給他們,那是咽喉要地。”
陰九幽冷冷道。
“告訴鬼婆,這是底線。
若不同意,我屍鬼門寧可暫時放棄江城,也不會引狼入室,讓黑神教的觸角伸進核心區域。”
“至於血衣樓……”
他眼中殺意湧動。
“八千萬,給他們。
從門庫中調撥黃金支付。但是——”
陰九幽盯著煉屍使。
“告訴毒蠍,錢,我加倍給。
一個億!
除了原來的目標,我還要他額外做一件事。”
“請大長老明示!”
“讓他派最好的殺手,想辦法盯住那個鄒臨淵!
我不要他現在動手,只要盯住,隨時報告他的動向。
尤其是……
當他離開馬家,返回江城,或者前往其他地方的時候。”
陰九幽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我要知道他的每一步行蹤。
等時機成熟……
本座要親自為他佈下天羅地網。”
“屬下明白!”
煉屍使凜然應命。
“去吧。”
陰九幽揮揮手,重新坐回陰影中。
“記住,這只是權宜之計。
待鬼王甦醒,待本座煉成‘九幽萬鬼幡’……
今日付出的一切,都要讓他們十倍、百倍地吐出來!”
“黑神教……
血衣樓……
還有鄒臨淵……”
“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通幽使和煉屍使躬身退出側殿,相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駭然。
大長老這是不惜血本,也要置鄒臨淵於死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