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鄒臨淵住處。
晨曦初透,竹影斜映窗紗。
鄒臨淵於院中石臺靜坐,攤開那捲獸皮古籍,池水無波,唯有紙頁輕響。
鄒臨淵在馬家安排的靜修別院裡,第一次嘗試運轉龍神訣。
別院地處馬府西側,環境清幽,院中有一方不大的池塘,幾叢翠竹。
鄒臨淵將古籍在石桌上攤開,那些以古篆書寫、配著人體經絡圖的法訣便映入眼簾。
《龍神訣》
按照馬驚雷老爺子的說法,龍神訣每突破一層,便可多契約一位仙家。
而想要凝出最低等的“赤龍”,則需要五位仙家合力。
“果然不愧為馬家最強功法……”
鄒臨淵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心神沉入識海。
出乎意料的是,當鄒臨淵按照第一層的法門,引導靈力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執行時,整個過程順暢得不可思議。
那些原本應該艱澀難通的穴位關竅,在鄒臨淵的靈力流經時,竟然紛紛自行貫通,彷彿早就被打磨過無數次。
更奇妙的是,當鄒臨淵運轉到第三個周天時,靈臺深處那團溫養的紫苑魂光,竟主動分出一縷極淡的紫色氣息,融入了鄒臨淵的靈力迴圈之中。
那氣息所過之處,經脈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紫暈,靈力運轉的速度與效率陡然提升了三成不止!
而且靈力之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親近陰陽的調和之力。
“這便是變異紫狐的天賦加持嗎……”
鄒臨淵心中又驚又喜。
僅僅執行了九個周天,鄒臨淵便感覺到丹田深處,那代表著開光期修為的靈力旋渦旁邊。
悄然凝聚出了一枚米粒大小的赤色印記。印記雖小,卻散發著熾熱而純正的陽氣,形狀隱約是一條盤踞的小龍。
龍神訣第一層,成了。
鄒臨淵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赤芒,隨即隱去。
抬起手,心念微動,一縷赤紅色的靈力便從指尖竄出,化作一條寸許長的迷你火龍,繞指盤旋。
雖然微小,但那確實是實實在在的“龍形誅邪之力”。
“這麼快?”
鄒臨淵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
“按理說,龍神訣入門最難的一步,是需要先得到一位仙家的認可,借其一縷本源之力作為“引子”,才能在體內種下龍神印記。
可我……”
鄒臨淵內視靈臺,看著那團恬靜的紫光,恍然大悟。
紫苑雖未正式與鄒臨淵締約“仙家契約”。
那種需要雙方完整意識同意、共同舉行的正式儀式。
但鄒臨淵和紫苑之間有更高層次的“共生魂契”。
紫苑的本源魂魄之力,本就與鄒臨淵的靈魂深度交融。
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就是鄒臨淵第一位,也是最特殊的一位“仙家”。
而且還是萬中無一的變異紫狐靈種。
“看來撿到寶了……”
鄒臨淵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揚起。
就在鄒臨淵準備繼續鞏固這第一層境界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子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
“喲,這不是我那未來侄女婿嗎?
一個人躲在這兒偷偷用功呢?”
循聲望去,只見院門處,一道窈窕的身影斜倚著門框,正笑吟吟地看著鄒臨淵。
來人一身水綠色繡纏枝蓮紋的交領襦裙,外罩淡青色薄紗半臂,腰間繫著鵝黃色絲絛,頭上梳著靈動的雙環髻,綴著幾朵小巧的珠花。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眼彎彎,瓊鼻櫻唇,容顏與馬笑笑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特有的嫵媚風韻。
是馬雲落。
雖說按輩分她是馬笑笑的姑姑,可據說她出生時馬嘯天都已經二十多歲了,是以實際年齡只比馬笑笑大兩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比起姑侄,倒更像是姐妹。
“馬姑姑。”
鄒臨淵站起身,拱手行禮。
“哎呀,這麼客氣做甚麼?”
馬雲落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院子,裙裾擺動間帶起一陣香風。
她徑直走到石桌前,也不客氣,在鄒臨淵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托腮,眨著一雙秋水般的眸子上下打量鄒臨淵。
“聽說老爺子把龍神訣都給你了?”
她笑嘻嘻地問。
“練得怎麼樣了?
有沒有被那些古篆字難倒?
要不要姑姑我教你啊?
我小時候可是把這些東西當畫本看的。”
鄒臨淵被她這自來熟的架勢弄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
“多謝馬姑姑好意,暫時還看得懂。”
“看得懂就好。”
馬雲落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不過我可提醒你哦,龍神訣前三層雖然不算太難,但從第四層開始,那可就需要真刀真槍地和仙家打交道了。
你身邊雖然已經有了一隻小紫狐……”
朝我胸口的位置瞟了一眼。
“但她現在這樣子,可沒法給你提供完整的本源之力哦。”
鄒臨淵心裡一驚。
她怎麼知道紫苑的事?
而且還知道得這麼清楚?
“別這麼看著我。”
馬雲落彷彿看穿了鄒臨淵的心思,咯咯笑起來。
“馬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老爺子那天在演武場上對你另眼相看,後來又單獨叫你去書房……
這種事情,你以為能瞞得過誰?”
她站起身,繞著石桌走了半圈,忽然俯身,幾乎貼在鄒臨淵的耳邊,吐氣如蘭。
“我說小臨淵啊……
要不,你考慮考慮姑姑我?”
鄒臨淵渾身一僵。
“你看,姑姑我雖然走的是出馬仙的路子,但現在也契約了三隻不錯的仙家呢。
一隻兩百年的青鱗蟒,一隻一百八十年的白狐,還有一隻三百年的玄水龜……”
她掰著手指,如數家珍。
“如果你需要仙家本源之力來突破龍神訣,姑姑我可以幫你牽線搭橋哦。
當然啦……”
她直起身,衝我拋了個媚眼。
“代價嘛,就是你得經常來陪姑姑聊聊天,解解悶。
你也知道,馬家這麼大,整天對著那群死板的哥哥侄子,無聊死了。”
鄒臨淵額頭冒出冷汗。
這位姑姑的性格……也太跳脫了吧?
“馬姑姑說笑了。”
鄒臨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晚輩資質愚鈍,能參悟透前三層已是不易,暫時不敢奢望更多。
至於仙家之事,講究緣分,強求不得。”
“緣分?”
馬雲落歪著頭,忽然伸手,用食指輕輕點了點鄒臨淵的額頭。
“緣分不就是人創造的嗎?
你坐在這裡不動,緣分難道會從天上掉下來?”
她這一下動作輕佻又自然,鄒臨淵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一仰。
“噗嗤——”
馬雲落笑得花枝亂顫。
“瞧把你嚇的。
姑姑我又不會吃了你……”
“馬雲落!
你在幹甚麼?!”
一聲又驚又怒的嬌喝從院門口炸響。
鄒臨淵和馬雲落同時轉頭,只見馬笑笑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一張俏臉氣得通紅,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她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哎呀,笑笑來啦?”
馬雲落半點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笑眯眯地招手。
“快來快來,我和你未來相公正聊著呢。”
“你——!”
馬笑笑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將鄒臨淵拉到身後,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擋在鄒臨淵面前,怒視著自家姑姑。
“馬雲落!你還要不要臉了!
連、連自己侄女的……你都搶?!”
“搶?”
馬雲落無辜地眨眨眼。
“我哪有搶?
我就是看小臨淵一個人在這兒修煉怪孤單的,過來關心關心嘛。
再說了……”
她拖長了音調,眼神在鄒臨淵和馬笑笑之間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
“你們這不還沒成親呢嘛?”
“你胡說八道甚麼!”
馬笑笑又羞又氣,跺腳喊道。
“信不信我告訴爺爺去!”
“告唄。”
馬雲落聳聳肩。
“老爺子要是知道我這麼積極地幫馬家拉攏人才,說不定還得誇我呢。”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眼看著這對姑侄就要吵起來,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怎麼回事?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嚷嚷。”
馬嘯天沉穩的聲音響起。
他和陳夢雅並肩走進院子,身後還跟著二叔馬嘯玄。
三人一進門,就看到馬笑笑像只炸毛的小貓似的擋在鄒臨淵的身前,而馬雲落則優哉遊哉地坐在石凳上,一臉“我甚麼都幹了但我就是不承認”的表情。
馬嘯天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陳夢雅快步走到女兒身邊,低聲問:“笑笑,怎麼了?”
馬笑笑委屈地指著馬雲落。
“媽!你看她!她、她跑來調戲臨淵!”
“調戲?”
馬嘯玄聞言,哭笑不得地看向自家小妹。
“小妹,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小輩鬧著玩?”
“誰鬧著玩了?”
馬雲落撇撇嘴。
“我是認真的好不好。
二哥,你不覺得小臨淵很不錯嗎?
開光期的修為,陰陽家的傳人,身邊還帶著紫狐靈種……
這種人才,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們馬家得牢牢把握住啊。”
她說著,朝鄒臨淵拋了個飛眼。
“反正笑笑還小,我先幫著調教調教,怎麼了?”
“胡鬧!”
馬嘯天終於忍不住了,沉聲喝道。
“雲落,注意你的身份!
臨淵是笑笑的意中人,是你的晚輩!”
“大哥,你這就不對了。”
馬雲落半點不怕,反而據理力爭。
“咱們修煉之人,講究的是達者為先。
小臨淵修為比我高,真要論起來,我還得叫他一聲前輩呢。
再說了……”
她站起身,撣了撣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
“你們真以為,像他這樣的人,是咱們馬家能隨便‘留下’的?
陰陽家傳人,遠超同輩人的修為,開光期的境界,身邊還有紫狐靈種相伴……
這種人物,未來,註定是要攪動風雲的。
與其想著怎麼把他拴在笑笑身邊,不如想想,怎麼能讓他和我們馬家的利益捆綁得更深。”
這番話一出,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馬嘯天和陳夢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二叔馬嘯玄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馬雲落說得難聽,但卻點出了一個他們不願意深想的事實。
鄒臨淵,確實不是池中之物。
馬笑笑咬著嘴唇,眼圈有些發紅,但她沒有反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從第一次在江城大學見到這個男人開始,他就一直在旋渦的中心。
江城連環命案,屍鬼門的追殺,子母血煞的劫難……
這個男人身上揹負的東西,遠比看上去要沉重得多。
“雲落說得……也有道理。”
馬嘯玄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臨淵小友的際遇和潛力,確實非同一般。
若他能與我馬家結下更深厚的淵源,無論是對他,還是對馬家,都是好事。”
馬嘯玄看向鄒臨淵,語氣誠懇。
“臨淵,你別介意。
我們馬家沒有逼迫你的意思,只是……
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馬家傳承千年,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我們太需要新鮮的血液,太需要真正的強者了。”
鄒臨淵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這是鄒臨淵進入這個院子後,第一次在長輩面前正式發言。
“諸位前輩的意思,晚輩明白了。”
鄒臨淵向馬嘯天等人抱了抱拳。
“馬家對我的恩情,臨淵銘記在心。
若非馬家收留,若非驚鴻老祖出手,紫苑此刻恐怕已經魂飛魄散。
這份情,我一定會還。”
“至於其他的……”
鄒臨淵頓了頓,看向馬笑笑。
她正緊張地看著鄒臨淵,眼眶裡淚水在打轉。
“我與笑笑相識於微末,共歷生死。
這份情誼,與利益無關,與身份無關。
要她不棄,我絕不負。”
馬笑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嘴角卻揚起了笑容。
馬雲落在一旁看著,忽然“噗嗤”一聲又笑了。
“好啦好啦,看把你們緊張的。”
她擺擺手。
“我剛才就是開個玩笑,順便試探試探。
現在看來……”
她看向鄒臨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欣賞。
“你小子還不錯,至少沒被眼前的利益迷惑,還知道護著笑笑。”
她走到鄒臨淵面前,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鄒臨淵的肩膀。
這次是真的大力,拍得鄒臨淵肩膀生疼。
“好好待笑笑。
要是敢欺負她,姑姑我第一個不答應。”
她湊近,用只有鄒臨淵和她能聽到的聲音說。
“不過……
剛才我說幫你牽線仙家的事兒,是認真的。
等你需要的時候,隨時來找我。”
說完,她轉身,哼著小調,嫋嫋婷婷地走出了院子。
臨走前,還回頭衝鄒臨淵眨了眨眼,那眼神裡,三分戲謔,三分認真,剩下四分……
看不懂。
馬嘯天看著自家小妹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
“這丫頭,從小到大就沒個正形。”
陳夢雅摟住女兒,輕聲安慰了幾句,然後看向鄒臨淵。
“臨淵,你別往心裡去。
雲落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嘴上沒個把門的,但心眼不壞。”
“我知道。”
鄒臨淵點點頭。
馬嘯天走到鄒臨淵面前,沉吟片刻,說道。
“龍神訣的事,你儘管修煉。
有甚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或者問你二叔、三叔都行。
至於仙家……”
他頓了頓。
“正如雲落所說,馬家還是有些資源的。
等你需要的時候,我們會幫你留意。”
“多謝伯父。”
三人又囑咐了幾句,便帶著馬笑笑離開了。
馬笑笑臨走前,悄悄捏了捏鄒臨淵的手,眼中滿是柔情。
院子裡重歸寧靜。
鄒臨淵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看著石桌上攤開的獸皮古籍,輕輕嘆了口氣。
龍神訣第一層,成了。
但要想達到赤龍境,還需要四位仙家的本源之力。
“路還長啊……”
鄒臨淵低聲自語。
靈臺深處,紫苑的魂光輕輕搖曳,傳遞來一絲溫暖而堅定的意念。
鄒臨淵微微一笑,閉上眼,再次沉入修煉。
而在院牆之外的某個拐角處,本該離去的馬雲落,正背靠著牆壁,仰頭望著天空。
她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輕聲自語:
“陰陽家傳人,紫狐靈種,二十出頭的開光期……
鄒臨淵,你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笑笑那丫頭,運氣倒是不錯。”
“不過……未來會怎樣,誰知道呢?”
她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轉身,身影消失在馬府重重的院落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