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家歇息的第七日清晨,鄒臨淵從打坐中睜開眼。
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屋內。
鄒臨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感受著體內的靈氣,沿著新開拓的經脈安穩流轉。
開光期的境界,經過這幾日的鞏固,已經徹底穩固下來。
更令鄒臨淵安心的是,每當鄒臨淵運功之時,都能清晰感知到靈魂深處那道溫暖的羈絆。
紫苑的妖魂棲息在鄒臨淵的靈臺之畔,如同一朵靜靜綻放的紫蓮,隨著鄒臨淵的呼吸吐納而微微起伏。
雖然紫苑還在沉睡,還需要漫長的溫養,但至少……至少不會再消散了。
這個認知讓鄒臨淵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鬆動了幾分。
洗漱完畢,鄒臨淵剛推開房門,就見一名約莫十五六歲的馬家少年小跑著來到院門前。
少年穿著青灰色的練功服,額頭沁著細汗,顯然是剛結束晨練。
“鄒、鄒大哥!”
少年恭敬地抱拳行禮。
“老太爺吩咐,請你去演武場一趟。”
“老太爺?”
鄒臨淵微微一愣。
“馬驚雷老爺子?”
“正是。”
少年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尊敬。
“老太爺今日在演武場為家族子弟講法,特意交代請你也過去聽聽。”
鄒臨淵心中一動。
“馬驚雷老爺子親自講法,還專門讓人來請我這個外人?”
跟著少年穿過重重院落,還未走進演武場。
就聽見一陣渾厚如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字字清晰,彷彿就在耳邊響起。
“……都給我聽好了!我馬家的立身之本,從來不是甚麼奇巧淫技,而是堂堂正正的‘龍神訣’!”
演武場佔地極廣,青石鋪地,四周立著十八般兵器架。
此刻場地中央,馬驚雷老爺子一襲深紫色繡金紋的長袍,負手而立。
雖已是耄耋之年,但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座巍峨高山,氣勢磅礴,不怒自威。
臺下黑壓壓站了上百人。
前排是馬嘯天、馬嘯玄、馬嘯傲、馬雲落等二代核心,馬笑笑站在母親陳夢雅身旁。
後排則是三代、四代子弟,年紀最小的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個個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懈怠。
鄒臨淵在那名少年的引領下,悄悄站到了人群邊緣。
馬笑笑遠遠瞧見了鄒臨淵,悄悄眨了眨眼。
“老夫今日講法,本只為族內子弟。”
馬驚雷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目光如電,竟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鄒臨淵的身上。
“但鄒小友既與我馬家有緣,又是笑笑的……男朋友,那便不妨也聽聽。”
人群中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不少年輕子弟偷偷轉頭看向鄒臨淵,眼神各異。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隱隱的……不服?
“爺爺這是……”
馬笑笑低聲對身旁的母親說。
陳夢雅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微笑著搖搖頭,示意她安靜聽講。
馬驚雷不再看向鄒臨淵,轉而面向全體子弟,聲音陡然提高。
“老夫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練了幾年粗淺功夫,請了一兩位仙家,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
無人敢應聲。
“幼稚!”
老爺子冷哼一聲。
“老夫今日就讓你們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的馬家傳承!”
他緩緩抬起右手。
那隻佈滿皺紋的手,在晨光中慢慢掐出一個印訣。
只是一個起手式,但剎那間,整座演武場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看清楚了!”
馬驚雷低喝一聲,雙手印訣變幻。
那速度快得我只能捕捉到殘影,十指如同穿梭在時空縫隙中,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著四周的靈氣流動。
漸漸地,他的雙手之間,竟隱隱浮現出一條淡青色的龍形虛影!
“龍神訣的根本,在於‘契’與‘力’!”
老爺子的聲音伴隨著龍吟般的迴響:
“此訣上限極高——若能修至第九層,凝出金龍誅邪,便是陸地神仙也不過如此!
但下限也高得嚇人!
為何?
因為它最基礎的要求,就是需要與五大仙家締結契約,借其本源之力,方能入門!”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雙翻飛的手。
“注意了!”
馬驚雷目光掃過全場。
“老夫說的五大仙家,可不只是世人常說的狐黃白柳灰!
那只是五種常見的、最容易修成氣候的精怪罷了!”
他雙手印訣一變,青色龍影驟然分化,化作五道顏色各異的光束——青、赤、白、黑、黃。
“天地萬物,但凡開了靈智、踏上修行路的,皆可稱為‘仙家’!
江河湖海里的龜鱉魚蝦,天上飛的鷹鷲雁雀,地上跑的虎豹熊羆,便是山石草木得了造化,也可成‘仙’!”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不少年輕子弟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老太爺的意思是……
我們以後可以契約別的仙家?”
“可家族典籍裡記載的都是狐黃白柳灰啊……”
“肅靜!”
馬嘯天沉聲喝道,議論聲戛然而止。
馬驚雷繼續說道。
“龍神訣共分九層,每突破一層,便可多契一位仙家。
理論上,若你有天大造化,能得九位仙家真心相助,那龍神訣的威力……”
他雙手猛地一合,五色光束重新匯聚,那條青色龍影驟然膨脹,化作一條三丈長的青龍虛影,盤旋在他頭頂,雖只是虛影,但散發出的威壓卻讓所有人都呼吸困難!
“便能凝出神龍誅邪之力!”
馬驚雷的聲音如洪鐘大呂。
“而這神龍,從弱到強,分九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黑、金!赤龍最弱,金龍最強!”
青龍虛影發出一聲長吟,緩緩消散。
老爺子收起手訣,氣息平穩,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演示只是舉手之勞。
人群中,一個膽子較大的青年忍不住開口。
“老太爺,那……
那我們如何才能得到仙家認可?
若是找不到仙家,豈不是一輩子無法修煉龍神訣?”
馬驚雷看向那青年,竟難得地點了點頭。
“問得好。”
他踱步走下講臺,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與仙家締約,講究的是一個‘緣’字。
強求不得,威逼無用。
仙家修行數百上千年,哪一個不是智慧通達?
你若無真心,無德行,無潛力,它們憑甚麼把本源之力借給你?”
“況且——”
他話鋒一轉。
“我馬家傳承千年,族人眾多,難道每個人都姓馬?”
這話讓眾人一愣。
馬雲落輕笑著介面。
“父親說的是。
咱們馬家枝繁葉茂,千百年來,嫁進來的媳婦,入贅的女婿,收養的孤兒,拜師的弟子……
真正修煉馬家功法的,可不都姓馬。”
“正是。”
馬驚雷頷首。
“這些人中,有一部分走的是‘出馬仙’的路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馬家功法體系,大體分三條路。
其一,便是我剛才所講的‘龍神訣’,此為正統,上限最高,但門檻也最高。”
“其二,是‘出馬仙’。”
老爺子解釋道。
“這條路與龍神訣相似,也可締約多位仙家,借用它們的力量。
但區別在於——出馬仙無法凝聚‘神龍誅邪’這等至陽至剛的誅邪之力,更多的是借用仙家本身的特性與能力。”
臺下有修煉出馬仙的子弟點頭認同。
“其三,是‘坐堂仙’。”
馬驚雷說到此處,語氣略微嚴肅。
“這條路……走的是陰魂一道。
契約的物件不是仙家,而是陰魂厲鬼。
強如‘悲王’,鬼王之列。
弱如‘煙魂’,為普通鬼魂不止,。
大多是清風仙家,男性鬼魂或陰婚厲鬼為主。
這條路見效快,但上限最低,且容易遭反噬,非心志堅定者不可嘗試。”
馬嘯傲此時開口補充道。
“二哥當年收的那個外姓徒弟,走的就是坐堂仙的路子。
三年前東北‘老黑山’鬧鬼患,他一人帶了七位悲王、十二位清風,一夜之間平了那鬼窟——但這也就是極限了。”
眾人聽得入神。
鄒臨淵也是第一次如此係統地瞭解馬家的修煉體系,心中暗暗佩服。
不愧是傳承千年的大家族,底蘊之深厚,體系之完善,遠超尋常門派。
“好了,今日就講到這裡。”
馬驚雷揮了揮手。
“給你們半炷香時間提問,然後各自修煉。”
話音剛落,就有數十隻手舉了起來。
“老太爺!
如果契約了仙家,但後來仙家修為停滯不前,會影響龍神訣的威力嗎?”
“會。
所以選擇仙家時,不僅要看緣分,也要看其潛力。”
“爺爺!
出馬仙能不能轉修龍神訣?”
“可以,但需要散掉原有契約,重新開始。
代價很大,很少有人這麼做。”
問題一個接一個,馬驚雷耐心解答。
馬笑笑趁此機會悄悄溜到鄒臨淵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樣?聽得懂嗎?”
鄒臨淵點點頭,說道。
“馬家的傳承,不愧是千年傳承世家,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那是。”
馬笑笑有些小得意。
“不過這龍神訣確實難練。
你看我爹,練了三十年,也就到第四層,契約了四位仙家。
我二叔三叔更差些。
年輕一輩裡,目前還沒有人能正式入門呢。”
鄒臨淵心中一動,疑惑道。
“那你……”
“我?”
馬笑笑聳聳肩。
“我現在走的是出馬仙的路子,契約了一隻兩百年道行的赤炎雀。
爺爺說等我到了靈虛期,可以考慮轉修龍神訣試試。”
半炷香後,提問結束。
馬驚雷看向鄒臨淵。
“鄒小友,你可有甚麼疑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鄒臨淵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道。
“晚輩確實有疑問。”
“講。”
“老爺子剛才說,與仙家締約講究緣分。
那這緣分……具體該如何去尋,去證?”
馬驚雷盯著我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哈哈大笑。
“問得好!問到根子上了!”
他抬手一招,演武場邊兵器架上飛來一柄木劍,落入他手中。
“緣分緣分,有緣才有分。”
老爺子以劍指地,緩緩道。
“你遇到紫苑姑娘,是緣。
她為你焚丹獻祭,是緣。
你得馬家救助,是緣。
老夫今日請你來聽法,也是緣。”
“但光是遇見還不夠。”
他手腕一抖,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妙的軌跡。
“你得有能力留住這份緣。
比如紫苑姑娘,若你沒有開光期的修為,沒有重情重義的品性,沒有為她尋一線生機的執著。
這緣分就算來了,也抓不住,留不下。”
木劍歸鞘,馬驚雷將劍拋還給兵器架,分毫不差。
“所以,與其整天想著去哪裡找仙家,不如先修好自身。
你若是一塊美玉,自然有識貨的匠人來雕琢。
你若是一座青山,自然有靈鳥來築巢。”
他深深看了鄒臨淵一眼。
“鄒小友,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嗎?”
鄒臨淵心頭一震,再次躬身。
“晚輩明白了。
多謝老爺子指點。”
“明白就好。”
馬驚雷擺擺手。
“今日講法到此為止。
都散了,該修煉的去修煉,該切磋的去切磋。”
人群逐漸散去。
馬雲落走過來,似笑非笑地說。
“父親,您對這小子可真夠上心的。
連‘美玉青山’的比喻都搬出來了。”
馬驚雷瞪了她一眼。
“怎麼,不行?
老夫倒覺得這小子是可造之材。
更何況……”
他看了眼不遠處的馬笑笑,沒把話說完。
馬嘯天走過來,神色複雜地看了看鄒臨淵。
又看看自己父親,最終嘆了口氣,沒說甚麼。
鄒臨淵正要告辭離開,馬驚雷卻叫住了鄒臨淵。
“鄒小友,你隨老夫來一趟書房。”
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鄒臨淵跟著馬驚雷老爺子離開了演武場。
穿過幾條迴廊,鄒臨淵和馬老太爺來到一間古樸的書房。
老爺子從書架深處取出一卷用獸皮包裹的古籍,鄭重地放在桌上。
“這是我馬家龍神訣的修煉功法。”
他看著鄒臨淵,語氣嚴肅。
“按理說,此訣從不外傳。
但你情況特殊——紫苑姑娘與你靈魂共生,她的未來,與你息息相關。
而她是紫狐靈種,潛力無窮,若你修為太低,反而可能限制她的恢復。”
他頓了頓。
“更何況,你是笑笑選定的夫君。
所以,老夫破例傳你我馬家至高功法龍神訣,至於你能領悟多少,能否真正入門……
就看你自己了。”
鄒臨淵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深深一揖到底。
“老爺子厚賜,晚輩……
晚輩不知該如何報答!”
“不必言謝,你早晚是我馬家的乘龍快婿。”
馬驚雷擺擺手,微笑著說道。
“老夫只希望你記住兩點:
第一,法不可輕傳,閱後即焚,不得外洩。
第二,修行之路漫長,戒驕戒躁,腳踏實地。”
“晚輩謹記!”
走出書房時,陽光正好。
鄒臨淵握著那捲獸皮書,感覺手心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