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驚鴻要在聚靈谷為鄒臨淵主持保家仙契約儀式的訊息,像一陣風般傳遍了整個馬家。
當天傍晚,聚靈谷入口處人影攢動。
鄒臨淵看見馬驚雷老爺子拄著龍頭杖走在最前,身後跟著馬嘯天夫婦、馬嘯玄、馬嘯傲,還有那位總讓鄒臨淵捉摸不透的姑姑。
馬雲落。
馬笑笑跟在她母親身側,朝鄒臨淵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都跟緊點。”
馬驚雷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你們大伯有多少年沒出手了?
這次不光是要幫鄒小友,更是要讓你們親眼看看。
甚麼才是真正的‘五仙契約’!”
馬嘯天神色肅穆,低聲對身旁的幾個弟弟妹妹說。
“當年父親就說過,咱們馬家的龍神訣若要修到極致,非得有五大家仙真心相助不可。
可近百年來,除了大伯,還有誰能請動完整的五大仙家真身降臨?”
馬雲落把玩著一枚古銅錢,輕笑一聲。
“大哥說得對。
我這些年在外行走,見的出馬弟子不少,能請動一位正統仙家已算本事,能得兩位青睞,便是造化。
至於五仙齊聚?”
馬雲落搖了搖頭。
“那都是傳說中的事了。”
鄒臨淵來到谷中時,馬驚鴻已經站在那塊刻滿符文的青石法壇中央。
他今日換了身灰佈道袍,花白的頭髮用木簪束起,腰間那酒葫蘆依然晃盪著。
“來了?”
他抬眼看向一行人,目光最後落在鄒臨淵身上。
“鄒家小子,站到坎水位去。
把你的玉簪請出來吧。”
鄒臨淵從懷中取出溫魂玉簪,小心地捧在掌心。
玉簪中的紫光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微微閃爍著。
馬驚雷領著眾人在法壇外圍站定,沉聲道。
“都睜大眼睛看清楚。
嘯天,你修龍神訣已三十年,卡在第三層多久了?
今天好好看看你大伯是如何與仙家相處的!”
馬嘯天躬身應道:“兒子明白。”
馬驚鴻不再多言。
他閉目凝神,雙手緩緩抬起——那雙手枯瘦如柴,可當指訣開始變幻時,卻彷彿牽動了整座山谷的靈氣。
“五方鎮守,各歸其位。”
他口中唸唸有詞。
“今日弟子馬驚鴻,為續善緣,開壇請聖——”
他突然睜開眼睛,眼中精光爆射,雙手印訣猛地一變。
“有請諸位老友,現身一見!”
轟!
法壇四周的五盞石燈同時燃起,卻不是尋常火焰——東方青光,南方赤光,西方白光,北方黑光,中央黃光,五色光華沖天而起!
更驚人的是,在馬驚鴻身後,虛空之中緩緩浮現五道朦朧光影。
左首第一道黑影逐漸凝實,化作一隻通體玄黑、眼如琥珀的靈狐。
它蹲坐在虛空,三條蓬鬆的狐尾自然垂落,周身環繞著若有若無的黑色霧氣。
第二道青光扭動著成形,竟是一條青鱗大蟒。
蛇身有水桶粗細,青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蛇首高昂,猩紅的信子不時吞吐。
第三道黃光落地成型,是一隻毛色金黃的黃鼠狼。
它人立而起,前爪抱在胸前,綠豆大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而睿智的光芒。
第四道白光凝聚,化作一隻刺蝟。
但這刺蝟非同尋常——它通體潔白如雪,每一根棘刺都晶瑩剔透,彷彿冰晶雕琢而成,周身散發著清涼的氣息。
第五道灰影最後顯現,竟是一隻老鼠。
可這老鼠渾身毛髮呈現奇異的赤灰色,雙目赤紅如寶石,蹲在那裡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五大家仙真身!”
人群中不知誰低聲驚呼。
馬驚鴻朝五仙拱手。
“驚擾諸位清修了。
今日請諸位前來,是為做個見證,亦是借各位的本源之力,助這小狐狸些許殘魂,重凝魂魄,與這位小友結下保家仙緣。”
鄒臨淵的心臟怦怦直跳。
這就是馬家真正的底蘊?
這就是能與馬驚鴻平輩論交的五仙真身?
黑狐最先開口,聲音直接在眾人腦海中響起,是個慵懶嫵媚的女聲。
“馬驚鴻,你這老傢伙,有百年沒開這五仙壇了吧?”
它的目光掃過鄒臨淵,最後落在鄒臨淵掌心的玉簪上。
“哦?這股氣息......”
它忽然從虛空中站起,三條狐尾同時豎起。
“等等!這玉簪裡的魂魄——!”
青蛇扭動身軀,發出嘶啞的聲音。
“黑狐,怎麼了?”
黃鼠狼撓了撓下巴。
“有意思,這魂光雖然微弱,但本質極高啊。”
白刺蝟輕輕抖動背上的冰棘。
“純淨,太純淨了,不像是凡俗狐族。”
赤灰老鼠眯起赤紅的眼睛。
“待我仔細瞧瞧......”
五仙的目光同時聚焦在玉簪上。
黑狐突然縱身一躍,竟從虛空中踏出,輕巧地落在法壇邊緣。
它走近幾步,鼻尖輕聳,琥珀色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馬驚鴻!”
黑狐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你這次......
你這次可真是給了我們一個大驚喜!
這縷殘魂。
這是我狐族千年難遇的‘紫狐’血脈啊!”
“紫狐?”
青蛇昂起頭。
“上古傳說中,通陰陽、曉天機的紫狐靈種?”
黃鼠狼搓著前爪,嘖嘖稱奇。
“難怪難怪,我說怎麼魂光如此純淨,原來是靈種之後。不過這氣息似乎有些不同......”
“是變異血脈。”
白刺蝟的聲音清冷如冰。
“雖非純血紫狐,但在當今末法時代,這已是不得了的天賦根基了。”
赤灰老鼠緩緩點頭。
“靈種變異,貴不可言。
黑狐,你們狐族竟還有這樣的血脈流傳於世?”
黑狐繞著法壇走了半圈,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玉簪。
它忽然轉向鄒臨淵,問道。
“小子,你叫甚麼名字?
這紫狐殘魂與你是甚麼關係?”
鄒臨淵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恭敬行禮。
“晚輩鄒臨淵。
這玉簪中的紫苑姑娘......
是為救我而焚丹獻祭,只剩這一縷殘魂。”
鄒臨淵將江城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說到紫苑在子母血煞面前毅然焚丹時,黑狐的眼神明顯柔和了下來。
“焚丹救主......”
黑狐輕聲嘆息。
“這般心性,這般決絕,不愧是紫狐血脈。
縱然是變異之身,這魂中的傲骨與深情,卻是做不得假的。”
黑狐轉頭看向馬驚鴻。
“老馬,這個忙,我們幫了。
不只是給你面子,更是為了我狐族這支珍貴的血脈。”
馬驚鴻微微一笑道。
“那就開始吧。
鄒小友,將玉簪置於法壇中央的聚魂陣眼。”
鄒臨淵依言而行。
當玉簪放入陣眼的剎那,整個法壇的符文逐一亮起,五色光華如流水般向中央匯聚。
馬驚鴻再次結印,這一次的印訣更加繁複,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五方仙友,請助我一臂之力。
五行輪轉,魂兮歸來!”
黑狐長嘯一聲,張口吐出一道黑光。
青蛇噴出青光,黃鼠狼吐出黃光,白刺蝟放出白光,赤灰老鼠眼中射出灰光。
五道本源之力在空中交織,化作一個旋轉的光輪,緩緩降下,將玉簪籠罩其中。
鄒臨淵感到手中的玉簪劇烈震顫起來。
“鄒小友!”
馬驚鴻喝道。
“現在,用心念呼喚她!
用你的神魂去接引她!”
鄒臨淵閉上眼睛,將所有雜念排除。
識海中浮現出紫苑的模樣——初見時她怯生生的眼神,在KTV裡偽裝成的陪酒女,後來跟在我身後小聲喊“主人”的樣子,還有最後時刻她焚丹時那悽美而決絕的微笑......
“紫苑......”
鄒臨淵在心中輕聲呼喚。
“你能聽到嗎?
我是鄒臨淵......”
玉簪中的紫光跳動了一下。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你說從來沒害過人,我說那以後就跟著我吧!永遠都不要害人了......
雖然我這個主人當得並不稱職,沒能保護好你......”
紫光更亮了一些。
“你為了救我,連妖丹都焚了,只剩下這一縷殘魂......
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恨自己嗎?
恨自己太弱了,恨自己沒能保護好你......”
有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但現在有機會了,紫苑。
驚鴻老祖和五位仙家在幫我們,我們可以結下保家仙的契約......
從此以後,你的魂與我的魂相連,你再也不用擔心會消散,我會用我的一切來溫養你,保護你......”
鄒臨淵睜開眼,看到玉簪中的紫光已經亮如星辰。
“所以,回來吧,紫苑。
回到我身邊來......
以後不要再叫我主人了,好嗎?
我想聽你叫我......
叫我一聲‘臨淵哥哥’......”
話音落下的剎那,玉簪炸開一團耀眼的紫光!
那光芒中,一道虛幻的倩影緩緩凝聚。
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逐漸清晰。
紫色的長髮,精緻的臉蛋,那雙熟悉的、總是帶著怯意與溫柔的眼睛......
紫苑的魂魄,在三魂七魄的框架中,重新凝聚成形!
紫苑漂浮在光輪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穿過五色光華,落在了鄒臨淵的臉上。
嘴唇輕輕開合。
雖然沒有聲音傳出,但鄒臨淵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句話。
是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聲音!
“臨淵......哥哥......”
這一聲呼喚,讓鄒臨淵的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黑狐欣慰地點點頭!
“魂體已成,契約可續。”
馬驚鴻雙手印訣再變。
“魂契相連,生死與共。
鄒小友,紫苑小丫頭,你們可願就此結下保家仙緣,從此福禍同享,修行共進?”
鄒臨淵看著紫苑,她用力點頭,眼中含著淚光。
“我願意。”
二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雖然紫苑發不出聲音,但那意念清晰無比。
五色光輪猛地向內收縮,化作無數光點,一部分融入紫苑的魂魄,一部分飛入鄒臨淵的眉心。
鄒臨時感到靈魂深處多了一道溫暖的羈絆,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將鄒臨淵和紫苑牢牢系在一起。
紫苑的魂魄變得更加凝實,她甚至可以輕輕地飄到鄒臨淵面前,伸出虛幻的手,觸碰鄒臨淵的臉頰。
雖然感覺不到實體,但那靈魂層面的觸感卻真實無比。
“成功了。”
馬驚鴻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五仙相互對視,齊齊點頭。
黑狐最後看了紫苑一眼,對著鄒臨淵說道。
“好好待她。
紫狐血脈罕見,更難得的是她這份真心。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重塑妖身。”
說完,五仙的身影逐漸淡去,消失在虛空之中。
馬驚雷老爺子拄著杖走上前來,看著法壇中央相視而立的一人一魂,感慨道!
“看到了嗎?
這才是真正的‘與仙同契’。
不是驅使,不是供奉,而是真心換真心,以德服靈。”
他轉身看向馬家眾人。
“你們大伯能做到這一點,不是因為修為有多高,而是因為他這一生行事,從無愧對天地,從無愧對這些仙友。
這才是修煉龍神訣的基礎——心正,則神通自成。”
馬嘯天等人躬身受教。
鄒臨淵無心聽這些教誨,鄒臨淵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紫苑身上。
她飄在鄒臨淵的面前,雖然只是魂體,卻笑得那麼真實,那麼溫柔。
“紫苑......”
鄒臨淵輕聲說。
“歡迎回來。”
她用力點頭,靈魂傳來清晰的意念。
“嗯!臨淵哥哥,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月光下,一人一魂的影子在法壇上交疊。
鄒臨淵知道前路還有很多艱難。
林曉冉還昏迷不醒,屍鬼門的仇還沒有報,紫苑重塑肉身更是遙遙無期......
但至少此刻,希望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