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山谷之上,時空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扭曲。
山風拂過,吹動鄒臨淵的衣角和狐月兒如墨的青絲。
兩人站在的懸崖之上,三年時光被悄然偷走,外界已是滄海桑田。
狐月兒眨了眨那雙靈動的琥珀色眼睛,看著身旁氣質愈發沉靜深邃的鄒臨淵,想起爺爺的囑咐和人間界的規矩。
便學著古禮,微微欠身,用一種刻意拿捏的、文縐縐的語調喚道:“公子,我們此刻該當何往?”
這聲“公子”叫得鄒臨淵微微一怔,隨即有些無奈地看向她。
狐月兒此刻已是現代少女的裝扮,白色連衣裙搭配運動鞋,清新活潑,與這古典的稱呼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帶著幾分故意的俏皮。
“月兒,如今已非古時,不必如此稱呼。”
鄒臨淵搖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糾正。
他深知,若要融入這三年後的世界,首先便要從言行舉止開始。
狐月兒歪著頭,狐族天生的狡黠在眼中一閃而過。
她用手指點著下巴,故作思考狀,然後嫣然一笑,那笑容宛如月牙泉般清澈透亮。
“不叫公子?
那……我叫你甚麼好呢?
直接叫臨淵?
好像不夠尊重爺爺的囑託,畢竟你是我師兄嘛。”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惡作劇得逞般的亮光,聲音忽然變得又甜又糯,帶著天然的嬌憨。
“嗯……有了。
那我就叫你‘臨淵哥哥’吧!
這樣既親切,又顯得我尊師重道,聽爺爺的話!”
“臨淵哥哥——”
她又拖長了語調喚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那聲“公子”自然了百倍,也親暱了百倍,彷彿帶著鉤子,能輕易鑽進人的心裡去。
鄒臨淵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少女,心中那點因時光錯位而產生的滯澀和凝重,竟被這聲“哥哥”沖淡了不少。
他並非鐵石心腸,三個月谷中相伴,他早已將這位心思純淨的小師妹視為親人。
他臉上冷硬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這個稱呼。
“嘻嘻,那就這麼說定啦,臨淵哥哥!”
狐月兒雀躍地靠近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鄒臨淵的臂彎,仰頭問道。
“那……臨淵哥哥,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感受著手臂傳來的溫熱和依賴,鄒臨淵的目光投向江城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鄒臨淵立於懸崖邊,望著腳下車水馬龍的都市,指尖掐算間瞳孔驟縮。
谷中三月,世外三年!
他握緊手中古樸的縱橫劍,眼中閃過寒芒——屍鬼門,這筆賬該清算了。
三年了,足以改變太多事情。
林小冉是否安好?
當初追殺他的屍鬼門是否還在興風作浪?
還有那個脾氣火爆、口是心非的馬家大小姐馬笑笑……
她們如今怎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做出了決定。
當前最緊要的,是確認故人的安危,並瞭解這三年間外界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先回江城。”
鄒臨淵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必須先找到曉冉和馬笑笑她們。
三年不見,不知她們境況如何,是否平安。”
狐月兒能聽出他語氣中那份不易察覺的關切和凝重,她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認真地點點頭!
“嗯!我都聽臨淵哥哥的。”
鄒臨淵不再多言,他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那已然隱沒在陣法中的山谷方向,那裡有授業恩師,有三個月的靜修時光。
然後,他目光堅定地轉向通往繁華人世的前路。
“走吧,月兒。”
“好嘞,臨淵哥哥!”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迎著漸次亮起的都市燈火,步履沉穩地向著江城方向而去。
狐月兒那一聲聲清脆的“臨淵哥哥”,伴隨著他們的腳步,融入了這三年後的夜色之中。
……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北方驅魔龍族馬家祖地。
這是一片隱藏於群山峻嶺之中的古老莊園,飛簷斗拱,氣勢恢宏,處處透露出千年世家的底蘊。
在一處栽種著靜心蓮的別院裡,林曉冉正緩緩收功,周身隱隱流轉的純淨法力逐漸平息。
三年前,屍鬼門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中,若非馬家高手馬雲落和馬景玄恰巧途經江城,出手相救,她與馬笑笑恐怕早已香消玉殞。
之後,她便隨馬家人來到了這處祖地。
“曉冉,你的‘淨靈訣’進境很快,看來這‘極陰之體’果然名不虛傳。”
一個溫厚的聲音響起。
林曉冉回頭,看到馬家二叔馬景玄正站在月洞門下,含笑看著她。
馬景玄年近五旬,面容儒雅,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是馬家當代有數的高手之一。
“多謝二叔誇獎,若非馬家收留,傳授法術,曉冉早已不在人世。”
林曉冉恭敬行禮。
這三年,馬家不僅為她提供了庇護所,更因發現她身具罕見的“極陰之體”,是修煉馬家部分秘法的絕佳體質,故而傾囊相授。
如今的她,也已踏上了修行路,雖只是煉氣中期,但已非昔日那個懵懂的醫生。
馬景玄擺了擺手,神色卻略顯凝重。
“自家人不必客氣。
今日來,是有關笑笑那丫頭的事。”
林曉冉心中一動。
馬笑笑,那位馬家嫡系的大小姐,三年前與她一同被救下後,便回到了祖地。
起初,這位大小姐對一切似乎都漠不關心,尤其對那個“狂妄自大”的鄒臨淵更是嗤之以鼻。
但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變得焦躁,動用手下力量,瘋狂地尋找一個失蹤了三年的人。
“笑笑,她…
還是沒有任何訊息嗎?”
林曉冉輕聲問道。
她深知,馬笑笑這三年來的變化,全都因為那個生死不明的鄒臨淵。
馬景玄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沒有。
那小子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笑笑這三年,幾乎將南方翻了個底朝天,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關係,甚至幾次冒險動用‘天機推演術’,遭到反噬也在所不惜。
我們都看得出來,她這哪是討厭那小子,分明是…”
後面的話馬景玄沒說完,但林曉冉已然明白。
那種不顧一切的尋找,那種提及名字時強裝鎮定卻眼神閃爍的情態,分明是情根深種而不自知。
或許正是在失去音訊的這三年裡,馬笑笑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林曉冉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對鄒臨淵的擔憂,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
那個救了她數次、神秘而強大的男人,原來也悄然在另一位天之驕女心中刻下了如此深的痕跡。
“二叔,屍鬼門那邊…”
林曉冉轉移了話題。
“哼,那兩個襲擊你們的屍鬼門高手,當年便被雲落大姐和我當場格殺。
屍鬼門理虧,這三年倒也還算安分,未敢明目張膽報復。”
馬景玄眼中寒光一閃。
“不過,這筆賬,馬家遲早要跟他們算清楚。”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兩人回頭,只見一個身著火紅勁裝的明豔女子快步走來,正是馬笑笑。
三年過去,她褪去了些許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凌厲與果決,容貌越發靚麗,但此刻她臉上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失望。
“二叔,林姐姐。”
馬笑笑打了聲招呼,聲音有些沙啞。
“還是沒訊息?”
馬景玄問道。
馬笑笑搖了搖頭,走到石桌旁坐下,有些煩躁地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三個月了,能動用的渠道都用了,連那些隱世的古武世家和散修都問遍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就好像…
好像從來不存在一樣。”
她的語氣帶著不甘,也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恐懼那個人真的已經不在人世。
林曉冉看著她,輕聲安慰道:“笑笑姐,吉人自有天相。
臨淵他…
本領高強,一定會沒事的。”
馬笑笑抬起頭,看了林曉冉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她豈會看不出林曉冉對鄒臨淵也懷有別樣的情愫?
但此刻,她已無心計較這些。
“但願吧。”
她嘆了口氣,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脆弱。
“那個混蛋,當初那麼囂張,怎麼可能輕易就…”
就在這時,一名馬家弟子匆匆而來,恭敬稟報。
“大小姐,二爺,南方‘聽風閣’有訊息傳來,說近日在江城附近,似乎感應到一股陌生的強大氣機出現,一閃而逝,無法追蹤。”
“江城?”
馬笑笑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時間!
具體是甚麼時間?”
“大約是在…
昨日午時。”
馬笑笑立刻看向馬景玄。
“二叔,我要去一趟江城!”
馬景玄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
雲落大姐近日即將出關,屆時我會與她商議。
你帶上幾個得力的人手,先去江城查探一番,切記,萬事小心,不可莽撞。
若真是那小子出現了…
帶他回來見我。”
“是!”
馬笑笑抱拳領命,雷厲風行地轉身就去安排。
林曉冉看著馬笑笑離去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二叔,我…我也想一起去。”
馬景玄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
“你的淨靈訣已有小成,下山歷練一番也好。
去吧,相互有個照應。
記住,你們的安危最重要。”
“多謝二叔!”
……
江城,傍晚時分。
鄒臨淵與狐月兒站在一條繁華商業街的對面,望著對面那家熟悉的咖啡廳。
三年過去,街景變了不少,但這間咖啡廳依舊還在。
鄒臨淵的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蔓延開來,瞬間覆蓋了周圍數里範圍。
他沒有感應到林小冉的氣息,反而在城中幾個角落,察覺到幾縷極其微弱、但本質不凡的靈力波動,其中一股,隱隱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師兄,好像有別的修行者在城裡,而且…似乎有馬家的氣息?”
狐月兒嗅覺敏銳,低聲說道。
她雖不喜馬家之人身上那種專克妖邪的氣息,但印象很深。
鄒臨淵微微頷首,目光深邃。
馬家的人怎麼會出現在江城?
而且那股熟悉的氣息…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定格在街角剛剛停下的一輛黑色轎車上。
車門開啟,一個身著紅色風衣、身姿高挑的熟悉身影邁步而出,正是三年未見的馬笑笑。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頭,帶著一絲急切和期盼,最終,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與鄒臨淵的目光,不期而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馬笑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驚愕,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種極其複雜的、摻雜著憤怒、委屈和巨大驚喜的神情。
鄒臨淵看著她,平靜地吐出三個字,隔著喧囂的街道,清晰地傳入馬笑笑耳中。
“好久不見,麻煩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