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雷咒的餘威彷彿還在空氣中嘶嘶作響,小巷裡那令人窒息的陰冷和血腥味卻已迅速消散。
路燈昏黃的光線重新變得穩定,照在地上,只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焦黑痕跡,提示著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驚魂一幕。
寂靜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咕咚……”
趙強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在寂靜的小巷裡顯得格外響亮。
他腿一軟,要不是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可能直接就出溜到地上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鄒臨淵,又看看厲鬼消失的地方,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沒……沒了?
就……就這麼一下?
嗝屁著涼了?”
他甚至下意識地用上了從老家學來的俚語,可見震驚之甚。
陳浩也是臉色煞白,心臟咚咚咚地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他扶著眼鏡的手微微顫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比趙強更快地從純粹的恐懼中掙脫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後怕和強烈的緊迫感。
他一個箭步衝到鄒臨淵身邊,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尖利。
“臨淵!你沒事吧?”
他上下打量著鄒臨淵,生怕他剛才那一下消耗過大或者受了甚麼暗傷。
鄒臨淵緩緩放下依舊殘留著細微麻痺感的手指,搖了搖頭,語氣還算平穩。
“我沒事,消耗不大。”
他眉頭微蹙,目光再次掃過那片空地,心中那絲疑慮並未散去。
這鬼物,敗得似乎太容易了些。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陳浩連連說道,隨即猛地抓住鄒臨淵的胳膊,又扭頭對還靠在牆上回魂的趙強急聲道。
“快!趙強,別發呆了!
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趙強被他一吼,一個激靈,總算從那種魂飛天外的狀態中被拽了回來。
他扶著牆站直身體,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茫然。
“啊?走?哦對,走……走……”
他下意識地就跟著陳浩要往巷子外跑。
“等等!”
鄒臨淵卻站在原地沒動。
“還等甚麼啊大哥!”
趙強都快哭出來了,聲音帶著哭腔,“剛才那玩意兒!紅衣的!
鬼啊!我的親孃四舅奶奶!
雖然被你一招秒了,但誰知道這鬼地方還有沒有別的?
萬一它還有老公孩子七大姑八大姨來找我們報仇怎麼辦?
我可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他現在看這條小巷,感覺每個陰影裡都可能藏著東西,風吹過牆頭野草的沙沙聲,都像是鬼魅的低語。
之前別墅的經歷加上剛才的驚嚇,讓他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
陳浩雖然也怕,但思路相對清晰,他用力拉著鄒臨淵,語速飛快地分析。
“臨淵,趙強說得有道理!
這不是逞強的時候!
剛才那麼大的動靜,又是光又是聲的,雖然可能普通人聽不見看不真切,但萬一引來別人呢?
警察?或者……別的甚麼東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更深的憂慮說道。
“而且,這女鬼看起來不像漫無目的遊蕩的,她剛才喊甚麼‘馬家的瘋狗’,明顯是被人追殺逃到這裡的!
能把這麼兇的厲鬼打成重傷的東西,萬一追過來,看到我們在這兒,女鬼又沒了,我們怎麼說得清?
會不會把賬算到我們頭上?”
陳浩的擔憂不無道理。
這無異於捲入了一場陌生的、危險的紛爭。
他們三個學生,尤其是趙強和他自己,在這種超自然的力量面前,跟紙糊的沒甚麼區別,全靠鄒臨淵一個人撐著。
一旦鄒臨淵力有未逮,或者對方不講道理,後果不堪設想。
鄒臨淵看著兩個夥伴蒼白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心中瞭然。
他們只是普通人,接連遭遇這種遠超常理的事件,沒有崩潰已經算心理素質過硬了。
他剛才的遲疑,主要是想探查一下殘留的氣息,判斷追蹤者的來路。
但陳浩的顧慮非常實際,現在確實不是停留的時候。
“陳浩分析得對。”
鄒臨淵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我們先回學校。”
見鄒臨淵被說動,趙強如蒙大赦,幾乎是跳了起來,一手一個,拉著鄒臨淵和陳浩就往巷子外快步走去,邊走邊回頭張望,生怕有甚麼東西從背後追上來。
“快快快!我感覺這地方涼颼颼的,肯定不乾淨!”
趙強嘴裡不停地念叨。
“媽的,出院第一天就撞鬼,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以後晚上再也不走這種小路了!”
三人幾乎是跑出了那條小巷,重新回到了有車輛偶爾經過、路燈也更明亮一些的主幹道上。
到了有光、有人氣的地方,趙強和陳浩才長長鬆了一口氣,腳步放緩了些,但依舊不敢完全停下。
“臨淵!”
陳浩一邊走,一邊心有餘悸地小聲問。
“剛才那個……到底是甚麼級別的?
比別墅裡那個怎麼樣?”
他雖然怕,但求知慾和試圖理解現狀的本能還在。
鄒臨淵沉吟了一下,說道:“單論煞氣和兇戾程度,剛才的紅衣厲鬼,可能比別墅裡那個古老瓶子的女鬼更勝一籌。
她身上的血煞氣很重,應該害過不止一條人命。”
“啊?!”
趙強一聽,腿又是一軟。
“比別墅那個還猛?
那……那你怎麼一下就給秒了?”
他看向鄒臨淵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神仙。
鄒臨淵搖了搖頭,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不是我的雷咒突然變強了。
是那厲鬼本身已經受了極重的傷,魂體幾乎到了潰散的邊緣,我那一擊,只是恰好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重傷?”
陳浩立刻抓住了關鍵。
“是被她提到的‘馬家’打傷的?”
“嗯。”
鄒臨淵點頭。
“而且對方手段很高明,在她身上留下了追蹤的印記。
我們剛才離開是對的,打傷她的人,很可能很快就會趕到。”
趙強聽得頭皮發麻:“馬家?甚麼來頭?
聽著像是個家族?
專門抓鬼的?
不會是黑白無常那種吧?”
他的想象力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奔。
“不太一樣。”
“東北馬家,是出馬仙一脈,供奉‘仙家’,手段與我們道家不同。
但能重傷這種厲鬼,追得她亡命逃竄,這馬家來的人,定然不簡單。”
“管他簡單不簡單!”
趙強現在只想回到有宿舍阿姨和眾多同學的學校,那裡讓他有安全感。
“反正咱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趕緊回學校!
以後晚上老老實實在宿舍待著,哪都不去了!
太嚇人了!”
陳浩也深以為然:“對,先回去再說。臨淵,你也儘量別再輕易動用那種力量了,萬一被盯上……”
他擔心地看著鄒臨淵。
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鄒臨淵明白陳浩的擔心,點了點頭:“我有分寸。”
接下來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
趙強是純粹的後怕,時不時疑神疑鬼地回頭看看。
別看趙強虎背熊腰大個子一個,說到底他畢竟是個普通人,這些神鬼世界的東西,完全可以擊垮他的精神防線。
陳浩則是在消化剛才的資訊,同時更加堅定了“緊跟鄒臨淵,晚上少出門”的生存法則。
而鄒臨淵,則一邊走著,一邊默默運轉體內靈氣,同時將靈覺保持在一種謹慎的警戒狀態,留意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那個隱藏在暗處、追殺紅衣厲鬼的“馬家”,像一片淡淡的陰雲,籠罩在了他的心頭。
他知道,這件事,恐怕不會就這麼輕易結束。
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學校大門熟悉的輪廓和燈光,三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加快了幾分。
對於趙強和陳浩來說,那扇門後,才是屬於他們的、相對安全的世界。
而今晚的經歷,再次深刻地提醒鄒臨淵,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和危險得多。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帶來一絲隱憂。
這厲鬼背後,恐怕還牽扯著別的麻煩。
就在小巷旁邊一棟廢棄建築物的樓頂陰影裡,兩道身影將下方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其中一人,是個穿著紅色皮衣、身材高挑火辣、扎著利落馬尾辮的年輕女子。
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容貌嬌豔,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野性難馴的傲氣,此刻正瞪大了美眸,臉上寫滿了驚訝和濃濃的興趣。
她正是東北出馬仙正宗,驅魔龍族馬家,馬家的大小姐——馬笑笑。
而她身邊,站著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身形挺拔、面容沉穩、目光深邃的中年男子,馬家老五,被人叫做馬五爺。
“哇塞!”
馬笑笑忍不住低撥出聲,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
“五叔,五叔,你看到沒有?
徒手引雷!
真正的雷法!
這麼精純!
這傢伙甚麼來頭?
看起來比我也大不了幾歲啊!”
五叔沉穩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驚異,他緩緩點頭,目光鎖定在下方的鄒臨淵身上。
“小姐,此子確實不凡。
他施展的雷法,並非尋常野路子,而是玄門正宗的傳承,功力極為精純。
那紅衣厲鬼雖已被我馬家‘捆仙索’所傷,魂體不穩,但能如此乾脆利落地一擊將其打得魂飛魄散,這份修為,在同輩人中堪稱駭人聽聞。”
馬笑笑舔了舔嘴唇,像是發現了甚麼極其有趣的玩具。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本來追這孽畜追了半天,眼看就要擒住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還這麼厲害!
五叔,給我查!
我要知道這小子叫甚麼名字,哪個學校的,師承何門何派!
所有的資訊,我都要!”
五叔微微躬身。
“是,小姐。我立刻去辦。”
他深深看了一眼鄒臨淵的方向,似乎要將他的樣貌氣息牢牢記住,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陰影中。
馬笑笑則依舊饒有興致地趴在欄杆上,看著下方鄒臨淵安撫著兩個同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鄒臨淵是吧?
不管你是誰,你成功引起本小姐的注意了。
這枯燥的追捕任務,總算有點樂子了……”
夜色下,剛剛解決了一場危機的鄒臨淵並不知道,他這隨手一擊,不僅滅了一隻厲鬼,也為自己惹來了一位身份不凡、性格難纏的大小姐的關注。
未來的日子,註定不會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