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城市陷入了一種暴風雨前的詭異寧靜。
初蕊對‘規’戰鬥資料的分析進展緩慢,那種直接干涉規則的能力模型極其複雜,涉及大量姜暮雨目前知識體系之外的數學和概念。但並非全無收穫。分析顯示,‘規’的“規則語句”存在一個極短的“生效延遲”,大約在到0.1秒之間,且每施加一條新規則,似乎都需要消耗某種特殊的“規則許可權能量”,這種能量的恢復速度有限。更重要的是,當‘規’同時維持多項規則干涉時,對單條規則的“執行精度”和“穩定性”會出現輕微下降。
這意味著,‘規’並非全知全能的神,他的能力有節奏、有消耗、有上限。只要能抓住那轉瞬即逝的間隙,或者用更密集、更多變的攻擊迫使他頻繁切換規則,就有可能找到破綻。
姜暮雨將這份分析結果仔細記下,並在訓練中與紅寶和蘇曉分享、討論。
紅寶的訓練進入了更加嚴苛的階段。除了繼續提升狐火的“淨化”規則傾向和對精神汙染的抵抗外,姜暮雨開始著重訓練她的瞬間爆發力和攻擊頻率。他要讓紅寶在最短的時間內,打出儘可能多的、不同角度和性質的攻擊,以模擬實戰中可能遇到的、需要逼迫‘規’不斷調整規則的情況。這對於紅寶的靈力控制、身體協調性和戰鬥直覺都是巨大的考驗,她經常練到靈力枯竭,全身痠痛,但眼中的火焰卻越發熾亮。
蘇曉則在嘗試將星輝感應場與“規則”的概念進行結合。她發現,當自己的心神完全沉入星輝中時,不僅能感知能量,還能隱約“觸控”到空間中某些無形的“脈絡”——這些“脈絡”有的穩定厚重,如同大地;有的靈動跳躍,如同火焰;有的變幻莫測,如同流水或清風。她猜測,這些或許就是構成世界基礎的、不同“規則”或“概念”的微弱顯化。雖然現在還無法直接干涉這些“脈絡”,但僅僅是感知到它們,就讓她的星輝之力多了一絲奇特的“適應性”,在面對不同性質的能量或規則影響時,能更快地調整自身頻率進行抵消或共鳴。
她將這個發現告訴了姜暮雨。姜暮雨若有所思,讓初蕊記錄了蘇曉感知到的“脈絡”特徵,並嘗試與‘規’的規則干涉資料進行比對,看是否能找到對應關係。
伊人那邊,“霧隱粉”的材料收集終於有了突破性進展。傅教授透過一個古老的鍊金術師渠道,弄到了一小撮“迷迭星塵”——據說是從一塊墜落在沙漠深處、歷史超過千年的隕星核心中提取的,蘊含著極其微弱但純淨的“星夢”與“虛幻”規則。雖然量很少,但結合已經收集到的陰沉木芯粉、月光苔、空明石碎屑,以及秦老中醫指點下、在特定時辰從城郊一處古老泉眼採集到的“地乳”和“無根水”,已經勉強湊齊了一份“簡化版”霧隱粉的材料。
製作過程同樣困難重重。根據初蕊逆向推匯出的、殘缺不全的配方,需要按照特定的順序和溫度,將這些性質各異的材料依次處理、混合、熔鍊、最後在月華下“呼吸”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實際上因為材料品質和配方不全,這個時間被大大縮短和簡化了)。伊人和蘇曉在初蕊的精確指導下,小心翼翼地在後院佈置了一個小型的、模擬月華能量的法陣,開始了第一次嘗試。
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性。陰沉木芯粉和月光苔的混合產生了刺鼻的煙霧,差點觸發店裡的煙霧報警器;空明石碎屑在高溫下突然變得不穩定,散發出混亂的空間波動;迷迭星塵更是難以控制,稍有不慎就會逸散消失。好幾次都差點失敗,但伊人憑藉著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對料理火候和材料配比的敏銳直覺,加上蘇曉用星輝之力進行精細的能量調和,竟然磕磕絆絆地堅持了下來。
三天後,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法陣中心的小小坩堝裡,終於凝結出了一小撮不足指甲蓋分量的、灰白色中帶著點點星芒的細膩粉末。
這撮粉末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像普通的香灰。但當伊人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玉勺舀起一點,輕輕吹向空中時,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粉末飄散處,空氣微微扭曲,光線發生了難以察覺的偏折。站在旁邊觀察的姜暮雨和紅寶,都感覺自己的存在感彷彿被削弱了一絲,對那片區域的感知也變得模糊不清。雖然效果很微弱,範圍也很小,持續時間估計只有幾秒,但這無疑是成功的跡象!
“成功了!雖然效果比記載的弱很多,但確實是‘霧隱粉’!”伊人欣喜道,擦了擦額頭累出的汗。
“太好了!這樣我們以後偷偷行動就更方便了!”紅寶也雀躍道。
姜暮雨小心地接過裝有這撮珍貴粉末的小玉瓶,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干擾感知和混淆空間的特效能量,點了點頭:“做得好。雖然量太少,效果也有限,但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初蕊,記錄這次製作過程中的所有資料,嘗試最佳化配方和工藝,看看能否提升產量和效果。”
【資料已記錄。最佳化分析中。】
這算是一個難得的、小小的好訊息,為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帶來了一絲慰藉。
然而,寧靜終究是暫時的。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便利店沒甚麼客人,伊人在整理貨架,蘇曉在後院冥想,紅寶在完成上午的訓練後,正趴在櫃檯邊,一邊小口吃著巧克力,一邊翻看著初蕊投影出的、關於各種規則類異常的基礎知識,小眉頭皺得緊緊的,顯然看得很吃力。
姜暮雨坐在老位置,看著初蕊彙總的、過去一週城市各區域的能量監測報告。報告顯示,除了一些常規的、微弱的靈異波動外,整體異常能量活動似乎有所下降,連‘沉寂之庭’那些傢伙都像是蟄伏了起來。
但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暴風雨前,往往是最平靜的。
忽然,店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戴著頭盔和口罩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不大的、貼著同城速遞標籤的紙盒。他徑直走到櫃檯前,將紙盒放在臺面上,聲音悶悶的:“姜暮雨先生是嗎?同城快件,麻煩簽收一下。”
伊人看了一眼快遞單,收件人確實是姜暮雨,寄件人資訊欄卻是一片空白,只有寄出地址列印著一個模糊的、無法辨認的街區名稱。
“誰寄的?”伊人問。
“不知道,站點收到的就是這樣的單子。”快遞員搖搖頭,遞過簽收單。
姜暮雨已經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那平平無奇的紙盒上。歸墟之力感知中,紙盒本身沒有任何異常能量,但裡面的東西……
他接過筆,快速簽了名。快遞員接過單子,轉身離開了。
“暮雨哥,這盒子……”紅寶也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
“離遠點。”姜暮雨示意她和伊人都退後幾步,自己則小心地拿起紙盒。入手很輕,感覺裡面沒甚麼東西。
他走到後院空曠處,將紙盒放在地上,然後退開幾步,示意初蕊掃描。
【外部掃描無異常。內部物體輪廓顯示為一個長約十厘米、寬約五厘米的扁平長方形物體,材質疑似金屬或緻密木材。無生命跡象,無活躍能量反應。】初蕊報告。
姜暮雨沉吟片刻,還是決定開啟。他指尖凝聚一絲極細的歸墟之力,如同手術刀般,沿著紙盒邊緣輕輕劃開。
紙盒開啟,裡面墊著一些減震泡沫。泡沫中央,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張……黑色的金屬卡片。
卡片大小和普通的銀行卡差不多,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花紋或文字,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幽幽的冷光。材質非鐵非鋼,觸手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
就在姜暮雨看到卡片的瞬間,卡片漆黑的表面,忽然如同水面般盪漾開來,浮現出一行行銀白色的、優雅而冰冷的花體字:
收件人:姜暮雨(守夜人)
發件人:收藏家
事由:正式邀請函
內容:
姜先生臺鑒:
近期閣下及貴店成員,屢次干預我方‘研究’程序,展現出不俗之實力與潛力,甚為有趣。‘尺’之評估,‘秤’之衡量,‘規’之審查,均已確認閣下之價值與特殊性。
為免無謂之衝突與損耗,亦為表尊重,特此正式邀請閣下,於三日後(農曆十五)子夜時分,蒞臨‘倒影街·無回當’,參加一場別開生面的‘茶話會’。
屆時,除敝人外,‘尺’、‘秤’、‘規’亦將到場。吾等可當面詳談,釐清諸多誤會,並就閣下及貴店成員未來之‘定位’與‘歸屬’,進行友好協商。
憑此卡,可於子夜時分,在城市任意一處鐘樓(指標倒走者為準)下,啟用空間信標,進入‘倒影街’。逾期不候。
期待閣下的光臨。
——收藏家 謹啟
文字浮現了大約十秒,然後如同退潮般緩緩消失,卡片重新恢復成一片純粹的漆黑。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後院。
紅寶和伊人看著那張卡片,臉色都有些發白。蘇曉也從冥想中被驚動,走了過來,看到卡片上的內容(初蕊已投影記錄),眉頭緊鎖。
“收藏家……親自邀請?”伊人聲音發乾,“還是去那個甚麼‘倒影街’……這分明是鴻門宴!”
“子夜時分,鐘樓倒走……這是進入‘倒影街’的方法?”蘇曉看向姜暮雨,“暮雨,你怎麼看?”
姜暮雨拿起那張冰冷的黑色金屬卡,反覆看了看,又注入一絲歸墟之力探查。卡片內部結構極其複雜精密,蘊含著某種穩固的空間座標和契約能量,似乎確實是一個一次性的“通行證”。
“邀請是假,試探和施壓是真。”姜暮雨緩緩道,“他想看看我們敢不敢去,也想在‘他的地盤’上,親自‘評估’和‘談判’。不去,顯得我們怕了,也會讓他更加肆無忌憚。去……風險太大。”
“那就別去!”紅寶急道,“他們肯定設好了陷阱!”
“不去,他就會用別的方式逼我們去,或者直接對我們身邊的人下手。”姜暮雨搖頭,“‘秤’擅長交易和契約,他既然用了‘邀請函’這種形式,很可能已經把這次‘會面’本身,當成了某種‘契約’或‘遊戲規則’的一部分。如果我們拒絕,可能會被預設為‘違反規則’,給了他直接動手的藉口。”
“那我們怎麼辦?”蘇曉問。
姜暮雨沉默了。他看著手中的黑色卡片,又看了看圍在身邊的夥伴們。
去,是龍潭虎穴,九死一生。
不去,是坐以待斃,後患無窮。
沒有第三條路。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堅定。
“初蕊,調取城市所有鐘樓的詳細資料,尤其是那些有倒走鍾傳說或異常記錄的地點。分析‘倒影街’可能的空間性質、內部規則、以及潛在的危險。”
“伊人,蘇曉,準備所有能用的防禦性、治療性、以及干擾性物資。‘霧隱粉’雖然少,也要帶上。”
“紅寶,這三天,停止其他訓練,專心調整狀態,將靈力和精神恢復到最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擔憂的臉。
“三天後,我獨自去。”
“不行!”紅寶第一個反對,“太危險了!要去一起去!”
“對,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冒險!”蘇曉和伊人也堅決搖頭。
“正因為危險,才不能都去。”姜暮雨語氣不容置疑,“店裡需要人留守,以防他們調虎離山。而且,如果真是陷阱,去的人越多,越容易全軍覆沒。我一個人,目標小,進退更靈活。”
他看著紅寶:“紅寶,你的力量是剋制‘異質’的關鍵,不能輕易涉險。蘇曉,你的星輝之力擅長治療和淨化,是重要的後援。伊人,你是我們的情報中樞和後勤保障,更不能有事。”
“可是……”
“沒有可是。”姜暮雨打斷道,“這是我的決定。‘收藏家’點名邀請的是我,我去最合適。你們留在店裡,做好接應和應對其他變故的準備。如果我回不來……”
他深吸一口氣:“初蕊的資料庫裡有守夜人傳承的部分核心知識和應對各種情況的預案。你們……保護好自己,然後……繼續走下去。”
“暮雨哥……”紅寶眼圈紅了,尾巴緊緊纏住了他的手臂。
蘇曉和伊人也眼眶發紅,說不出話來。
後院的氣氛壓抑而悲壯。
姜暮雨拍了拍紅寶的頭,又對蘇曉和伊人點了點頭。
“放心,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他試著讓語氣輕鬆些,“守夜人的命,向來很硬。而且,我也很想當面會會這位‘收藏家’,看看他到底是個甚麼人物。”
他將黑色金屬卡小心收起。
“三天時間,好好準備。”
“這場‘茶話會’,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聊’些甚麼。”
陽光依舊明媚,但後院每個人的心中,都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山雨欲來。
而他們中的最強者,即將孤身闖入那最深、最暗的漩渦中心。
便利店的燈火,能否等到主人歸來?
答案,將在三天後的子夜,於那條倒影幢幢的老街之上,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