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陵園坐落在城市邊緣一片低矮的丘陵上。這裡埋葬的大多是上個世紀中葉以前的城市居民，後來隨著新公墓的建設逐漸荒廢，只剩下少數無主孤墳和一座早已無人值守、牆皮斑駁的舊式守墓人小屋。白天也少有人來，到了夜晚，更是籠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陰冷之中，只有風吹過鬆柏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姜暮雨踏入陵園時，天已完全黑透。沒有路燈，只有稀薄的星光和遠處城市燈火映出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影影綽綽的墓碑輪廓和蜿蜒的小徑。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腐葉和若有若無的香燭紙灰味道，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
他沒有使用照明，歸墟之力在雙目凝聚，視野中的景物頓時清晰了許多，但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屬於死亡和沉寂的灰暗色調。這片土地下沉積了太多的“終末”氣息，與生機勃勃的城市截然不同。
他沒有走正門的大路，而是沿著陵園邊緣的圍牆陰影快速移動，無聲無息，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按照初蕊指示的方位，守墓人小屋位於陵園深處靠近後山的一片稀疏柏樹林裡。
越是深入，那種“異樣感”就越發明顯。並非強烈的能量波動，而是一種……彷彿整個陵園的“寂靜”被放大了，甚至扭曲了。風聲、蟲鳴似乎都隔著某種無形的屏障，聽起來遙遠而失真。腳下的泥土也變得異常鬆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當他接近那片柏樹林時，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清晰的能量痕跡——並非活躍的波動，而是一種凝固的、彷彿刻印在空間本身上的“印記”。這印記帶著極淡的、與“夢之骸”相似的虛幻感，又有一種……與陵園死寂氣息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秩序”感。
是“規”留下的？還是別的甚麼？
姜暮雨更加小心，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幽靈般滑入柏樹林。
守墓人小屋是一棟低矮的磚石建築，早已荒廢多年，窗戶破碎，門板歪斜。但此刻，小屋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卻並非空無一物。
一個身穿黑色長風衣、頭戴寬簷帽的身影，背對著姜暮雨的方向，靜靜地站立在小屋門前。他（她）的身形被風衣完全籠罩，看不出男女，也感覺不到任何明顯的能量外洩，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前來憑弔的訪客。
但姜暮雨的目光，卻落在他（她）面前的地面上。
那裡，用某種暗銀色的粉末，勾勒出了一個極其規整、簡潔、卻又透著一種冰冷美感的幾何圖案——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法陣，更像是某種高度抽象化、標準化的“標識”或“印記”。圖案的中心，擺放著一件東西。
正是林曉交給他們的那塊灰白色“夢之骸”！
此刻的“夢之骸”，與在便利店時截然不同。它表面的七彩流光不再微弱閃爍，而是穩定地、如同呼吸般明滅著，散發出柔和而夢幻的光暈，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面和那個暗銀色圖案。光芒流轉間，似乎有無數細微的、扭曲的影像在其中一閃而過——倒走的鐘表指標，寂靜的老街，麻木的行人……
它在“回應”？回應這個圖案？還是回應這個黑衣人？
黑衣人緩緩抬起一隻手，手指修長，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他（她）的手懸停在“夢之骸”上方，指尖沒有觸碰到石頭，但暗銀色的光芒卻從他（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液體，與“夢之骸”散發的七彩光暈交織、共鳴。
空氣開始產生微妙的扭曲。以“夢之骸”為中心，周圍大約三米範圍內的景物，包括地面、雜草、甚至部分柏樹的樹幹，都開始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重影”或“褪色感”，彷彿正在被緩慢地拉入另一個維度。
黑衣人似乎在用某種方法，啟用並“校準”這塊“夢之骸”，試圖以它為媒介，連線或穩定那個“倒影街”的空間座標！
姜暮雨眼神一凝。不能再等了！
就在他準備現身動手的瞬間，黑衣人卻忽然停下了動作，收回了手。暗銀色光芒和“夢之骸”的七彩光暈同時黯淡下去，周圍的景物重影也迅速恢復正常。
“出來吧，守夜人。”一個平淡、中性、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響起，直接傳入姜暮雨耳中，並非透過空氣傳播，更像是某種精神感應或規則傳訊，“你的‘觀察’已經影響到‘校準’的精度了。”
被發現了！
姜暮雨心中微凜。對方果然不簡單，竟然能在自己全力收斂氣息的情況下，如此輕易地察覺。他沒有再隱藏，從樹影中走出，破界錐滑入掌心，錐尖斜指地面。
“你就是‘規’？”
黑衣人緩緩轉過身。寬簷帽下，是一張同樣平凡無奇、沒有任何特徵可言的臉——五官端正，卻缺乏辨識度，眼神如同無機質的玻璃珠，平靜無波。他（她）的年齡、性別，甚至種族，都讓人難以判斷。
“代號：‘規’。職務：規則符合性驗證與約束執行。”自稱‘規’的黑衣人，用那平淡的聲音回答，“根據‘收藏家’閣下的指令，以及‘尺’、‘秤’的評估報告，你，姜暮雨，守夜人一脈現任執掌者，已被列入‘重點關注與潛在約束物件’清單。”
他（她）的目光落在姜暮雨手中的破界錐上：“武器：‘破界錐’，疑似上古‘歸墟’概念衍生物，具備高優先順序規則破滅特性。威脅等級：高。根據‘異常存在管理條例（草案）’第七條，此類高危‘非常規規則造物’，需接受‘規則符合性審查’與‘使用許可權約束’。”
“‘條例’？‘審查’？‘約束’？”姜暮雨冷笑，“誰定的條例？‘收藏家’嗎？他以為自己是誰？天道？還是神明？”
“條例基於‘現實穩定’、‘能量守恆’及‘存在合理性’等基本規則框架，由‘收藏家’閣下及其智囊團擬定，旨在規範非常規力量的使用，減少對現有世界結構的不必要衝擊與汙染。”‘規’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在背誦條款，“你的‘歸墟之力’，具備不可控的規則破壞傾向，已多次干擾‘正常’實驗程序，並可能對脆弱的現實結構造成潛在損害。因此，需要接受審查，並在必要時施加約束。”
“所以，你們用活人做‘燃料’，撕裂空間，製造‘異質’汙染，就是‘正常實驗’？而我的阻止，就是‘干擾’和‘潛在損害’？”姜暮雨的聲音越發冰冷。
“實驗均在可控範圍內進行，目標在於探索規則邊界與能量轉化效率，資料具有極高價值。實驗體的選取與使用，遵循自願交易原則及最小化影響準則。”‘規’依舊平靜，“你的干預，基於非理性情感與狹隘的個體保護主義，缺乏對宏觀規則平衡與長遠進化的認知。根據‘價值衡量體系’，你的行為成本效益比為負值。”
簡直是對牛彈琴！這個‘規’，完全是一個被“規則”和“邏輯”填滿的冰冷機器，根本沒有正常的是非觀和情感。
姜暮雨不再廢話，破界錐金光一閃，直指‘規’：“如果你們的‘規則’就是漠視生命、踐踏秩序，那我的‘歸墟’，破的就是你們這種規則！”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色殘影，錐尖直刺‘規’的眉心！速度之快，撕裂空氣發出尖嘯！
面對這迅雷般的突刺，‘規’卻只是平靜地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對著襲來的破界錐，凌空虛點。
“規則：此區域禁止‘空間穿刺’類高速突進。”
平淡的聲音響起，彷彿言出法隨。
姜暮雨前衝的身形猛地一頓！並非被甚麼有形的東西阻擋，而是周圍的空間，突然變得如同凝固的膠水般粘稠無比！他的速度瞬間驟降到不足之前的十分之一，破界錐前進的軌跡也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偏轉！彷彿有一堵無形但極其堅韌的“牆壁”，硬生生擋在了他的突進路線上！
空間規則干涉！而且是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的干涉！
姜暮雨心中一震，歸墟之力全力爆發，試圖撕裂這凝固的空間！
“規則：歸墟之力對空間穩定結構的破壞優先順序，下調一級。”‘規’再次開口。
姜暮雨頓時感覺破界錐上附著的歸墟之力像是陷入了泥沼，破滅空間的效率大打折扣！雖然依舊在緩慢前進、撕裂著粘稠的空間阻力，但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規則’的制定與修改……是你的能力？”姜暮雨咬牙問道，同時左手歸墟指蓄勢待發。
“準確地說，是‘識別’、‘驗證’與‘臨時賦予’。”‘規’平靜地回答，同時左手也抬了起來，對著姜暮雨，“你的‘歸墟指’，基於能量高度凝聚與規則破滅傾向。規則：此指向性攻擊，能量匯聚效率降低40%，規則穿透性削弱30%。”
姜暮雨感到自己左手凝聚的歸墟之力瞬間變得鬆散、遲滯，彷彿被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
“‘規’……果然名不虛傳。”姜暮雨眼神凝重到了極點。這種直接針對“規則”本身進行干涉和限制的能力，簡直匪夷所思，比‘尺’的空間能力和‘秤’的契約交易更加難以對付！這已經不像是超凡能力，更像是……某種許可權！
“你的抵抗是無謂的。”‘規’向前踏出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不遠，這一步，幾乎就要踏入姜暮雨被遲滯的破界錐攻擊範圍，“根據當前資料模型，你的‘歸墟之力’總量與輸出效率，無法在現有規則約束下突破我的防禦。建議：放棄抵抗，接受‘規則符合性審查’，可酌情減輕約束等級。”
姜暮雨沒有回答。他額角滲出細汗，全力催動著歸墟之力，與周圍無形卻無處不在的“規則枷鎖”對抗。破界錐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向前推進，距離‘規’的眉心還有不到半尺，但這半尺，卻彷彿天塹。
不能硬拼。對方的“規則”能力似乎有一定範圍和條件限制，而且……似乎並非無懈可擊。
姜暮雨目光掃過‘規’腳下那個暗銀色圖案，以及圖案中心依舊散發著微光的“夢之骸”。
他忽然撤回了部分對抗空間凝固的力量，身體順著那股粘稠的阻力，向側後方“滑”開！同時，左手原本凝聚的、被削弱的歸墟指力並未射出，而是被他強行散開，化作一片稀薄的歸墟能量場，籠罩向那個暗銀色圖案和“夢之骸”！
“規則：禁止干擾正在進行中的‘空間座標校準’作業。”‘規’立刻察覺，開口。
然而，歸墟能量場並非直接攻擊，而是如同“汙染”般，侵蝕著那片區域。暗銀色圖案的光芒微微紊亂，“夢之骸”的七彩光暈也閃爍不定。
‘規’似乎需要分心維持那個圖案和“夢之骸”的穩定，對姜暮雨的規則壓制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
就是現在！
姜暮雨眼中精光爆射！一直被壓制的歸墟之力，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在規則枷鎖鬆動的瞬間，猛然衝破束縛！破界錐金光大盛，不再追求直線突刺，而是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正面最強的空間凝固區域，從側方刺向‘規’的肋下！
這一下變招極快，且利用了對方分心維持“校準”的間隙！
‘規’的玻璃珠般的眼睛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但他（她）並未慌亂，只是簡單地側了側身，同時開口：“規則：攻擊軌跡偏移15度。”
姜暮雨立刻感覺手中的破界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了一下，刺出的方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偏差，擦著‘規’的風衣邊緣掠過，只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焦痕。
但姜暮雨真正的目的，並非這一擊必中。在破界錐刺空的瞬間，他早已蓄勢待發的左手，猛地按在了地面上——按在了那個暗銀色圖案的邊緣！
“歸墟·地脈斷流！”
歸墟之力如同最霸道的毒藥，瞬間侵入圖案與大地連線的能量節點！暗銀色圖案劇烈閃爍、扭曲，光芒急速黯淡！“夢之骸”也彷彿受到了驚嚇，七彩光暈瘋狂明滅，周圍的空間重影劇烈波動！
“你——！”一直平靜無波的‘規’，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情緒波動，似乎是……驚訝？或者不悅？
他（她）不得不將更多心神用於穩定“夢之骸”和圖案，對姜暮雨的規則壓制進一步減弱！
姜暮雨得勢不饒人，破界錐迴轉，歸墟之力全面爆發，不再追求精細控制，而是以最狂暴的姿態，狠狠轟向‘規’！
“規則：區域性空間加固！”
‘規’身前瞬間浮現出數層交錯的、半透明的空間屏障！
“破！”
破界錐攜帶著決絕的歸墟之力，狠狠刺在屏障上！一層，兩層，三層……屏障如同玻璃般層層碎裂！但每破碎一層，破界錐的前進勢頭就被削弱一分！
最終，在刺穿第五層屏障後，破界錐力竭，停在‘規’胸前寸許，再也無法前進。
‘規’低頭看著胸前的錐尖，又抬頭看了看姜暮雨因全力爆發而微微喘息的樣子，玻璃珠般的眼中，資料流般的光芒微微閃爍。
“戰鬥意志評估：極強。戰術應變能力：優秀。規則抗性：超預期。”他（她）平淡地總結，“資料已更新。‘規則符合性審查’必要性確認。但當前非最優執行環境。”
他（她）看了一眼光芒幾乎熄滅的暗銀色圖案和不再穩定的“夢之骸”，似乎在權衡。
“今日‘校準’作業受到不可控干擾，完成度67%，未達標準。任務暫緩。”
說完，他（她）不再理會近在咫尺的破界錐，伸手一招，那塊“夢之骸”飛入他（她）手中。然後，他（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彷彿要融入周圍的夜色。
“下次見面，‘審查’將繼續。”
平淡的聲音留下最後一句，‘規’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徹底消失在原地。連同他（她）一起消失的，還有那塊“夢之骸”。
原地，只剩下那個幾乎被歸墟之力徹底破壞的暗銀色圖案殘跡，以及一片狼藉的空地和微微喘息、臉色凝重的姜暮雨。
夜風吹過柏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遠處陵園深處，似乎有幾點幽綠色的磷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如同亡魂無聲的注視。
姜暮雨緩緩收回破界錐，看著‘規’消失的地方，眉頭緊鎖。
三大評估者，‘尺’、‘秤’、‘規’，他終於都見識過了。
一個測試戰力，一個衡量價值，一個……執行規則。
而‘規’最後提到的“規則符合性審查”和“約束”，顯然比前兩者更加麻煩，也更加危險。
‘收藏家’……你到底想幹甚麼？制定新的“規則”？約束所有的“異常”？
長夜依舊深沉。
姜暮雨轉身，看了一眼守墓人小屋那黑洞洞的視窗，彷彿能感覺到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視線，從黑暗深處投來。
他沒有停留，迅速離開了這片充滿死亡與規則迴響的墓園。
便利店的方向，那盞孤燈，還在夜色中，固執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