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天邊泛起的魚肚白驅散了舊工業園最後一絲夜色,卻驅不散姜暮雨和蘇曉心頭沉甸甸的陰霾。
“外協處”的善後小隊比以往來得更快,規模也更大。依舊是那位面容刻板的邢隊長帶隊,但這次她身後跟著十餘名身穿特製防護服、氣息精悍的人員,以及幾輛帶有特殊標識的醫療和勘察車輛。他們效率極高,迅速封鎖了現場,將那些奄奄一息的“容器”抬上擔架送往指定醫院,清理掉法陣殘骸和戰鬥痕跡,甚至連地面那個焦黑的深坑都用某種速凝材料快速填補、偽裝。
邢隊長仔細檢查了黑袍人的屍體和那本黑色大書,看到鳥嘴面具內側的鐘表圖案時,眉頭皺得更緊了。她讓手下將屍體和證物封存帶走,然後走到姜暮雨面前,沉默了片刻。
“姜先生,蘇小姐。”她的聲音依舊幹練,卻少了幾分之前的例行公事,多了幾分複雜,“傅教授已經大致跟我說明了情況。‘收藏家’……這個名號,在外協處內部也屬於高度危險且極度神秘的檔案。你們這次直接對上了他手下的核心成員,還能破壞掉儀式……說實話,超出我們的預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姜暮雨手中緊握的破界錐:“但也意味著,你們已經被徹底盯上了。‘秤’的作風我有所耳聞,他精於算計和交易,睚眥必報。這次你們讓他‘虧了本’,他絕不會善罷甘休。還有那個‘尺’……外勤報告裡提到過他神出鬼沒的空間能力。”
“我們知道。”姜暮雨聲音平靜,“有甚麼建議嗎?”
“建議?”邢隊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弧度,“建議你們申請外協處的正式庇護,搬到我們指定的安全屋,接受二十四小時保護。但我知道你們不會同意。”
姜暮雨沒有否認。躲起來,從來不是守夜人的風格,也不是便利店眾人的選擇。
“那麼,我只能提供一些有限的支援。”邢隊長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盒,遞給姜暮雨,“這是最新型號的‘靈能信標’,加密等級很高,理論上能抗住大部分常規干擾和探測。啟用後,可以發出一次性的緊急求援訊號,覆蓋範圍是全市。另外,傅教授讓我轉告,他正在透過私人渠道,嘗試追查‘霧隱粉’的另一種關鍵替代材料——‘迷迭星塵’,那東西據說只在某些特殊的隕石坑或古老星象祭祀遺址有微量產出,雖然稀有,但比‘惑心草’更有跡可循。有訊息會通知你們。”
“謝謝。”姜暮雨接過金屬盒,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冰涼。
“別謝太早。”邢隊長擺擺手,“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而且一旦用了,就意味著你們遇到了我和傅教授加起來都未必能擺平的大麻煩。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指揮手下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姜暮雨和蘇曉對視一眼,默默離開了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戰鬥的廢墟。
返回便利店的路上,兩人都沉默著。街道逐漸恢復了白日的喧囂,上班的行人,早起的攤販,穿梭的車流……一切都與往常無異。但只有他們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潛藏著多麼洶湧的暗流。
“暮雨,”蘇曉忽然輕聲開口,“那個‘秤’……他說的‘交易’,是真的嗎?那些人真的是‘自願’用未來交換了甚麼?”
姜暮雨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契約’的力量,往往建立在‘自願’和‘代價’的基礎上,哪怕這種‘自願’是源於絕望、貪婪或無知。‘秤’很可能利用人心的弱點,誘使他們簽下了某種不平等的‘契約’,然後用契約的力量合法地‘收割’他們。這比直接用強更加陰毒,也更難破解。”
蘇曉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悲憫:“我們……能救下他們嗎?我是說,那些被契約束縛的人?”
“盡力而為。但契約一旦成立,破除的代價往往很大,有時候甚至需要契約者本人付出極大的決心和犧牲。”姜暮雨看著遠處逐漸清晰的便利店招牌,“我們能做的,是斬斷‘秤’伸過來的手,阻止更多的人落入陷阱,然後……盡力幫助那些已經陷進去的人,找到解脫的可能。”
談話間,便利店已在眼前。
捲簾門已經升起,店內透出溫暖的燈光。伊人站在門口張望,看到他們回來,明顯鬆了口氣。紅寶更是直接衝了出來,圍著姜暮雨和蘇曉轉圈,尾巴焦急地晃動:“暮雨哥!蘇曉姐!你們沒事吧?嚇死我了!霧氣那麼濃,感應場都快失靈了!”
“沒事,都解決了。”蘇曉摸摸她的頭,安撫道。
回到店內,伊人已經準備好了溫熱的薑茶和簡單的早餐。四人圍坐在小小的休息區,一邊吃,一邊聽姜暮雨和蘇曉簡述了昨晚的經歷。
聽到“秤”用活人做交易和“燃料”,伊人氣得臉色發白:“這群瘋子!把生命當甚麼了?!”
紅寶更是握緊了小拳頭,尾巴上的火焰差點冒出來:“下次見到那個戴眼鏡的壞蛋,我一定要用火燒他!”
“冷靜。”姜暮雨喝了口薑茶,“‘秤’比‘尺’更狡猾,更擅長利用規則和人心。直接對抗,他可能不會正面交鋒。我們需要防備他各種陰損的手段,尤其是針對我們身邊的人,或者……利用規則漏洞給我們設套。”
他看向初蕊:“初蕊,全力分析那本黑色大書上的內容和鳥嘴面具的符號,看能否找到‘秤’常用的契約模式、交易規則或者弱點。同時,加強對所有與我們有關聯的普通人——伊人的家人、林曉、以及常來店裡的熟客——的間接監控和保護預警。‘秤’很可能從他們身上下手。”
【指令確認。書籍內容破譯需要時間,符號分析已在進行。關聯人員保護預警方案正在生成,將接入城市公共監控網路(有限許可權)及伊人提供的私人安保系統介面。】初蕊的投影屏上資料流飛快滾動。
“另外,‘霧隱粉’的研發不能停。”姜暮雨又看向伊人,“邢隊長提到傅教授在找‘迷迭星塵’,你跟進一下。同時,讓老陳繼續留意其他可能的替代材料。我們需要儘快擁有一定的反偵察和隱蔽行動能力。”
“明白。”伊人鄭重點頭。
“那我呢?”紅寶眼巴巴地看著姜暮雨。
“你繼續訓練,但方向要調整。”姜暮雨看著她,“‘秤’的出現,意味著我們面對的敵人型別更加多樣化。你需要加強應對精神攻擊、規則束縛和契約影響的能力。從今天起,每天抽出一小時,在初蕊模擬的‘契約領域’或‘精神汙染環境’中進行適應性訓練。蘇曉會協助你。”
“是!”紅寶大聲應道,眼中鬥志昂揚。
早餐在略顯沉重的氛圍中結束。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
接下來的幾天,城市表面風平浪靜,彷彿舊工業園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過。但便利店內的氣氛卻一天比一天緊張。
初蕊對黑色大書的破譯進展緩慢,那上面的文字是一種極其古老、混合了多種失落語系和自創符號的密碼,需要大量比對和計算。鳥嘴面具上的鐘表圖案,則與“收藏家”的某個隱秘標誌高度吻合,進一步確認了他們的身份。
關聯人員的保護預警系統初步建立,伊人動用了家裡的一些關係和資源,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加強了對母親和哥哥日常活動區域的監控。林曉那邊,蘇曉又去探望了一次,確認他精神狀態穩定,沒有再次被“夢之骸”影響,並留下了一個帶有微弱星輝印記的護身符。
紅寶的訓練進入了新的階段。在初蕊模擬出的、充滿混亂契約條文和精神低語的環境中,她要學會保持靈臺清明,用狐火的淨化特性驅散侵入心神的外來意念,並嘗試用意志對抗無形的規則束縛。過程比單純的戰鬥更加痛苦和耗費心神,好幾次她都因為過度抵抗而頭痛欲裂,甚至短暫地出現幻覺。但每一次,她都咬著牙挺了過來,眼中那簇金色的火焰,在一次次磨礪中,燃燒得越發純粹和堅定。
蘇曉則在嘗試將星輝之力與初蕊的網路更深層次地結合。她發現,當自己的心神透過星輝與覆蓋街區的感應場完全同步時,她不僅能“看”到能量流動,甚至能隱約“聽”到城市地脈低沉的脈動,以及……某些隱藏在更深處的、混亂而痛苦的“雜音”。那或許是無數微小異常事件的匯聚,或許是“異質”能量侵蝕留下的傷痕,也或許是……那些被契約束縛的靈魂無聲的哀嚎。這種感知讓她負擔更重,但也讓她對這座城市潛藏的傷痛有了更深刻的體悟。
姜暮雨則更加沉默。他除了指導紅寶、分析情報,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望著街道上來往的人流出神。他的歸墟之力在體內緩緩淬鍊、流轉,似乎也在發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變得更加內斂,也更加……沉重。
他知道,他們在等。等“收藏家”的下一步動作,等“秤”的反擊,等那個神秘的“規”現身,也等……某個可能引爆一切的時機。
這種等待,比直接的戰鬥更消耗人的耐心和精力。
這天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便利店裡的客人不多,伊人在整理新到的貨品,蘇曉在櫃檯後閉目養神,維持著感應場。紅寶完成了下午的訓練,正趴在老位置,小口啜飲著恢復飲料,尾巴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顯然又被模擬環境折磨得不輕。
姜暮雨依舊坐在窗邊,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與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隱隱重合。
忽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敲擊聲戛然而止。
幾乎在同一時間,蘇曉也睜開了眼睛,望向西南方向,眉頭微蹙。
“怎麼了?”伊人察覺到異常,放下手裡的東西。
“感應場邊緣……西郊陵園方向,剛才出現了一瞬間的能量尖峰,非常短暫,但強度很高……然後立刻消失了,像是被甚麼東西‘吞’掉了。”蘇曉不確定地說,“波動模式……有點奇怪,不像是攻擊,也不像是儀式,更像是一種……‘共振’或者‘回應’?”
“回應?”姜暮雨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邊天際那抹即將被夜色吞沒的殘紅,“初蕊,調取西郊陵園及周邊區域過去一小時所有能量監測記錄,重點排查微弱的、非常規的波動,尤其是與‘夢之骸’、‘空間褶皺’或‘契約共鳴’可能相關的頻段。”
【正在調取……檢測到三次極其微弱、間隔約十五分鐘的空間漣漪,源頭疑似陵園深處守墓人小屋附近。能量特徵與‘夢之骸’殘留頻譜存在約19%的弱相關性。此外,陵園外圍監控捕捉到,下午五時零三分,有一名身著黑色長風衣、戴寬簷帽的獨行者在陵園入口短暫停留後進入,至今未出。面部特徵被遮擋,無法識別。】初蕊迅速彙報。
黑色長風衣,寬簷帽,獨行者……在這個敏感時間點,出現在另一個“高機率測試點”?
“是‘規’?還是‘收藏家’的其他人?”伊人緊張地問。
“不知道。”姜暮雨眼神銳利,“但這個時候,出現在那個地方,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沉吟片刻,做出決定:“蘇曉,伊人,紅寶,你們守店,啟動最高警戒。我去看看。”
“暮雨哥!我也去!”紅寶立刻跳起來。
“不行。陵園環境特殊,陰氣重,可能對你有影響。而且對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貿然帶你去太危險。”姜暮雨搖頭,“這次我一個人去,速去速回。如果有問題,我會立刻發訊號。”
看到紅寶還想說甚麼,姜暮雨語氣放緩了些:“店裡更需要你。保護好伊人和蘇曉,等我回來。”
紅寶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不甘地點了點頭:“……那你一定要小心!”
“嗯。”姜暮雨對蘇曉和伊人點點頭,不再耽擱,轉身走出便利店,身影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之中。
店內,三人看著姜暮雨消失的方向,心都提了起來。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消失,深沉的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暈染開來。
便利店的燈光,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孤獨,卻又異常堅定地亮著。
如同一盞不肯熄滅的孤燈,在越來越濃重的黑暗裡,執著地守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