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霧氣如同粘稠的膠質，不僅阻礙視線，更干擾著靈覺和能量感知。姜暮雨和蘇曉穿行其中，如同在渾濁的水中潛游，四面八方都是扭曲模糊的影子，熟悉的街道輪廓變得陌生而詭異。
“感應場壓縮後，清晰度有所提升，但範圍太有限了。”蘇曉緊跟在姜暮雨身後半步，手中的星紋木杖散發著穩定的銀輝，驅散著試圖侵蝕過來的、混雜在霧氣中的負面能量和細微孢子，“前方五十米外，能量干擾劇烈，感應場無法穿透，無法提供精確情報。”
“保持警惕，跟緊我。”姜暮雨沉聲道，破界錐握在手中，錐尖凝聚著一點內斂的金光，如同黑暗中的燈塔，驅散著靠近的霧氣。歸墟之力在他體內緩緩流轉，抵消著霧氣對自身能量迴圈的滯澀影響。
兩人按照初蕊提供的、根據霧氣推進前最後監測資料規劃出的路線，快速向舊工業園方向移動。沿途所見，令人心驚。霧氣籠罩下的街區死寂一片，偶有居民樓亮著燈，但窗戶後的人影動作僵硬遲緩，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一些夜行的流浪貓狗蜷縮在角落，發出不安的低鳴，它們的生命氣息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微弱。
“霧氣在緩慢抽取生命能量，雖然量很少，但範圍太大了……”蘇曉低語，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加快速度。”姜暮雨臉色更冷。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侵蝕，比直接的暴力破壞更加陰毒，也更難防範。
越靠近舊工業園，霧氣越濃，顏色也越發偏向一種不祥的暗灰色。空氣中“異質”能量的味道和契約能量的冰冷感更加明顯。隱約間，能聽到前方傳來沉悶的、彷彿大型機械運轉的嗡鳴，以及一種……如同無數紙張被同時翻動、又夾雜著竊竊私語的詭異聲響。
繞過一棟廢棄的廠房，舊工業園的核心區域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開闊的舊廠區空地，原本堆放著生鏽的裝置和集裝箱，此刻卻被一層更加濃郁的、近乎實質的暗灰色濃霧所籠罩。濃霧翻滾不休，中心區域，一道直徑超過十米的暗紫色光柱沖天而起，連線著地面和上方更加深邃的霧氣穹頂。光柱內部，暗紫色的能量如同液體般流轉、沸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和“異質”汙染。
光柱周圍的地面上，用暗紅色的、彷彿還在流動的“顏料”，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覆蓋了大半個空地的巨大法陣。法陣的節點上，擺放著數十個或大或小的“容器”——有些是簡陋的鐵籠，裡面關著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的流浪漢或精神恍惚的普通人；有些是透明的玻璃罐，浸泡著形狀怪異的生物組織或器官；還有一些，乾脆就是被隨意扔在地上的、剛剛死去不久的小動物屍體。
這些“容器”的生命力或殘存能量，正被法陣的紋路強行抽取，化作一縷縷暗紅色的能量流，匯入中央的暗紫色光柱，為其提供“燃料”。
而在光柱旁邊，站著三個人。
左側，是一個穿著黑袍、臉上戴著鳥嘴面具的瘦高身影，他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封面似乎是某種皮革的黑色大書，口中唸唸有詞，另一隻手不斷向法陣中灑下某種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融入霧氣，似乎正是維持和增強霧氣的關鍵。
右側，是一個體型魁梧、赤裸著上半身、面板上佈滿暗紅色扭曲紋身的壯漢。他雙手各握著一柄沉重的、佈滿倒刺的黑色鐵鉤，鐵鉤末端連線著粗大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刺入地面法陣的某個節點。他如同雕像般站立，身上蒸騰著狂暴而混亂的生命能量，顯然也是一個被強行改造或控制的“工具”。
站在正中央，面對著暗紫色光柱，彷彿在欣賞自己傑作的，是一個穿著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手裡把玩著一支通體漆黑、筆尖卻是暗金色的羽毛筆，臉上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專注和……一絲玩味的笑容。
正是這個金絲眼鏡男，讓姜暮雨瞳孔微微一縮——林曉描述的、在河邊“巧遇”並可能留下“夢之骸”的那個“成功學講師”？或者說，是“收藏家”麾下三大評估者之一的——“秤”？
“秤”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緩緩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姜暮雨和蘇曉，最後落在姜暮雨手中的破界錐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守夜人姜暮雨，星語者蘇曉。歡迎蒞臨‘秤’的衡量場。”他的聲音溫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彷彿在邀請客人參觀自己的收藏室，“看來，‘尺’的評估報告所言非虛，二位果然敏銳，這麼快就找來了。”
“‘秤’？”姜暮雨冷聲道，“你們在用普通人的生命做‘燃料’，測試甚麼？”
“燃料？不，不。”‘秤’輕輕搖頭，用手中的羽毛筆點了點那些“容器”，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指點藝術品，“這些是‘待價之物’。他們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現在’和‘未來’，交換了某些……他們渴望卻無力獲得的東西。我，不過是幫他們完成交易，並收取一點‘手續費’罷了。很公平，不是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暗紫色光柱上：“至於測試……‘尺’專注於‘潛力’與‘戰力’，而我，負責‘價值’與‘交易’。這個‘臨時門扉’，便是我衡量‘異質能量’與‘常規生命能量’兌換率的一次小小實驗。資料很有價值。”
“用活人做實驗，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蘇曉眼中滿是厭惡，星紋木杖指向‘秤’，“立刻停止這個儀式！”
“停止？”‘秤’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誚，“交易已經達成，契約已經簽署。單方面毀約，可是要付出代價的。更何況……”
他抬起羽毛筆，對著暗紫色光柱輕輕一點。
“實驗，已經進入關鍵階段了。”
暗紫色光柱猛地一震，內部流轉的能量驟然加速！光柱的直徑開始緩慢膨脹，散發出的吸力和空間扭曲感急劇增強！地面上的法陣光芒大盛，對那些“容器”的抽取力度瞬間加大！鐵籠中的人發出痛苦的呻吟，玻璃罐裡的組織劇烈蠕動，小動物的屍體迅速乾癟風化！
更可怕的是，隨著光柱膨脹，周圍濃霧的濃度和範圍也在同步擴大！原本還能看清幾十米外，現在連十幾米外的景物都變得模糊扭曲！
“蘇曉，淨化法陣，打斷能量抽取！我去對付‘秤’！”姜暮雨低喝一聲，破界錐化作金光，直刺‘秤’的咽喉！同時身形如電，緊隨錐後，歸墟之力蓄勢待發！
蘇曉毫不猶豫，星紋木杖高舉，杖頭水晶爆發出刺目的銀輝！銀輝化作一道道純淨的光流，如同利劍般刺向地面法陣的各個關鍵節點！星輝之力對契約能量和負面能量有著天然的剋制，光流所過之處，暗紅色的法陣紋路劇烈閃爍，抽取生命能量的速度明顯減緩！
“嘖，干擾者。”那個鳥嘴面具的黑袍人冷哼一聲，合上黑色大書，雙手結印，口中咒文加快！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瀑布般從他袖中湧出，融入霧氣，使得霧氣更加濃重，並開始主動纏繞、侵蝕蘇曉的星輝光流！
同時，那個魁梧的紋身壯漢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手鐵鉤猛地揚起，鎖鏈嘩啦作響，如同兩條黑色的巨蟒，帶著呼嘯的風聲和狂暴的力量，狠狠砸向蘇曉！他要打斷蘇曉的淨化！
面對破界錐的突刺，‘秤’卻顯得從容不迫。他手中的漆黑羽毛筆在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暗金色的、薄如蟬翼的能量屏障瞬間在他面前展開！
“叮！”
破界錐刺在屏障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屏障劇烈盪漾，出現細密的裂紋，卻並未破碎！歸墟之力雖然能湮滅能量，但這道屏障似乎蘊含著某種特殊的“契約”或“規則”力量，對歸墟之力有一定的抗性！
‘秤’藉著屏障阻擋的瞬間，身形向後飄退，同時羽毛筆連續揮動！
數道暗金色的、如同契約條文般的能量鎖鏈憑空出現，從不同角度纏繞向姜暮雨！這些鎖鏈並非實體，卻帶著強大的束縛力和“強制履行”的意志，一旦被纏上，恐怕會被強行施加某種“契約”！
姜暮雨眼神一厲，破界錐迴轉，金色的錐影在身周劃出完美的圓弧！
“歸墟·圓斬！”
圓弧所過之處，暗金色鎖鏈如同遇到烈火的繩索，紛紛斷裂、消散！歸墟之力的破滅特性，對這類規則造物同樣有效！
但‘秤’的攻擊連綿不絕。他彷彿一個精於計算的棋手，不斷用羽毛筆勾勒出各種契約條文、能量陷阱、精神暗示，層層疊疊地阻攔、干擾、消耗著姜暮雨。他的攻擊力或許不如‘尺’直接，但詭異難防，且總能找到姜暮雨招式轉換間最微小的間隙。
另一邊，蘇曉同時面對黑袍人的霧氣侵蝕和紋身壯漢的狂暴攻擊，壓力巨大。星輝淨化場雖然能削弱霧氣，但範圍被壓縮，效果有限。紋身壯漢的力量驚人，鐵鉤勢大力沉，每一次砸擊都讓地面龜裂，蘇曉只能憑藉靈活的身法和星輝護盾周旋，淨化法陣的程序被嚴重拖慢。
暗紫色光柱仍在持續膨脹，抽取著越來越多的生命能量，散發出的空間波動越來越不穩定，彷彿隨時會徹底撕裂開一道巨大的“門扉”！
“初蕊！店內情況如何？能否提供遠端火力支援或干擾？”姜暮雨一邊與‘秤’周旋，一邊透過通訊頻道詢問。霧氣對通訊也有干擾，聲音斷斷續續。
【店內防禦穩定，未受直接攻擊。霧氣濃度持續增加，對外感知受阻。紅寶狀態焦躁，請求出戰。現有武器系統缺乏對‘規則類’目標有效手段，遠端干擾嘗試效果微弱。】初蕊的回覆傳來。
不能指望店裡了。必須儘快打破僵局！
姜暮雨目光掃過戰場。黑袍人維持著霧氣，紋身壯漢纏住蘇曉，‘秤’牽制著自己。突破口……或許在光柱本身，或者那個維持霧氣的黑袍人！
他心念電轉，忽然賣了個破綻，身體微微一頓，彷彿歸墟之力運轉不暢。
‘秤’果然抓住機會，羽毛筆一點，一道凝實的暗金色契約之矛直刺姜暮雨胸口！
就在契約之矛即將及體的瞬間，姜暮雨眼中精光一閃，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讓開，左手食中二指併攏，歸墟指力凝聚到極致，卻不是點向‘秤’，而是隔空點向——那個正在維持霧氣的黑袍人！
‘秤’臉色微變，似乎沒料到姜暮雨的目標轉移如此之快！他想攔截，但契約之矛已發，收勢不及！
黑袍人更是猝不及防，他全部心神都在維持霧氣和對抗蘇曉的星輝，哪裡想到姜暮雨會突然襲向他？
“噗！”
歸墟指力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瞬間穿透了濃霧和黑袍人倉促佈下的幾層陰效能量護盾，點在他的胸口！
黑袍人身體猛地一僵，鳥嘴面具下發出嗬嗬的怪響，手中黑色大書掉落，維持霧氣的動作戛然而止！他體表的黑袍如同風化般碎裂，露出底下乾癟如骷髏般的軀體，胸口一個黑洞洞的指洞，邊緣繚繞著黑色的歸墟之力，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和能量核心！
霧氣失去了主要維持者，頓時開始變得不穩定，濃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就是現在！蘇曉！”姜暮雨大喝！
蘇曉心領神會，趁著紋身壯漢因霧氣變化而動作微微一滯的瞬間，將全部星輝之力灌注到木杖之中，杖頭水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銀光！
“星輝·淨世華光！”
一道粗大的、純淨無比的銀色光柱，如同天罰之劍，狠狠轟擊在地面法陣最核心的節點上！
轟——！！！
法陣劇烈震顫，暗紅色的紋路大片大片地崩碎、熄滅！對“容器”的生命能量抽取瞬間中斷！中央的暗紫色光柱也受到影響，劇烈搖晃，膨脹的勢頭戛然而止，甚至開始向內收縮！
“你們——！”‘秤’終於失去了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金絲眼鏡後的眼神變得冰冷而惱怒。他看了一眼瀕死的黑袍人，又看了一眼開始不穩的光柱和法陣，似乎快速計算著得失。
最終，他冷哼一聲，收起羽毛筆，身形向後飄退，同時對著那紋身壯漢喝道：“‘怒傀’，斷後！”
紋身壯漢“怒傀”聞言，發出一聲更加狂暴的咆哮，身上暗紅色紋身光芒大盛，體型似乎又膨脹了一圈，不管不顧地揮舞雙鉤，瘋狂地攻向姜暮雨和蘇曉，完全是一副同歸於盡的打法！
而‘秤’則不再理會戰場，轉身走向那開始收縮的暗紫色光柱，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暗紫色水晶，對著光柱一拋！
水晶融入光柱，瞬間炸開，化作無數細密的暗紫色符文，包裹住光柱，強行將其穩定住，並開始以一種更有序、但更快速的方式……向內壓縮、凝結！
他不是要逃跑，而是想……帶走這個“實驗成果”！
“休想！”姜暮雨想要阻止，但被“怒傀”拼死的攻擊死死纏住。蘇曉的星輝之力剛剛爆發完，也暫時無力攔截。
只能眼睜睜看著‘秤’的身影，與那被符文包裹、急劇縮小的暗紫色光柱一起，變得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愈發稀薄的霧氣之中。
“吼——！！！”
失去了主人的命令和能量支援，“怒傀”的攻勢開始變得混亂而衰竭。姜暮雨抓住機會，破界錐金光一閃，刺穿了他的心臟。壯漢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身上的暗紅色紋身迅速黯淡、消失，露出底下千瘡百孔、早已失去生命痕跡的軀體——這果然是一具被改造和驅動的“傀儡”。
霧氣終於徹底散盡，露出凌晨清冷的天空和一片狼藉的舊工業園空地。
法陣崩碎，中央只留下一個焦黑的深坑和散落的灰燼。那些被當做“容器”的流浪漢和普通人，大部分已經因為過度抽取而奄奄一息，少數幾個稍微幸運的，也陷入了深度昏迷。小動物的屍體更是化作了飛灰。
蘇曉立刻開始救治那些還活著的人，臉色沉重。
姜暮雨走到黑袍人的屍體旁，撿起那本黑色大書和掉落的鳥嘴面具。大書封面的皮革觸感冰冷滑膩，上面用暗金色的文字寫著他看不懂的古老語言。面具內側，刻著一個微小的、與‘尺’出現時相似的、被鎖鏈纏繞的鐘表圖案。
“‘秤’……價值衡量與交易……”姜暮雨握緊拳頭，眼神冰冷。
三大評估者，已見其二。一個測試戰力，一個衡量價值。那最後一個‘規’，負責‘規則符合性與約束’的，又會是甚麼樣？而他們背後的‘收藏家’，到底在策劃著甚麼？
遠處，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警笛聲和車輛駛近的聲音。
“初蕊，通知‘外協處’來善後。抹掉我們來過的痕跡。”姜暮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和疑慮。
他看向蘇曉，後者正用盡最後的星輝之力，為一個瀕死的流浪漢吊住一口氣。
“先救人，然後……回去。”
長夜將盡，迷霧暫散。
但這場籠罩城市的陰霾，似乎還遠未到消散之時。而他們與‘收藏家’之間的博弈，顯然才剛剛進入更加危險的深水區。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