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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泉涸石出

2026-02-16 作者:憶濛濛

意識沉浮,如同溺水之人,在黑暗與冰冷中掙扎。耳邊是模糊的、彷彿隔了水層般的呼喊,身體像散了架,無處不在的疼痛與寒冷交織。白清漪想要睜眼,眼皮卻沉重如山。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暖意緩緩注入冰冷的四肢百骸,帶來些許知覺。她費力地掀開眼簾,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繡著雲紋的帳頂,以及床邊一盞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宮燈。

永和宮……她回來了。

床邊守著的雲雀最先發現她醒來,驚喜交加地撲到床邊,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娘娘!您可算醒了!您嚇死奴婢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

白清漪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微微動了動手指。

“水!快拿溫水來!”雲雀連忙招呼旁邊的宮女。溫水小心地喂入喉中,滋潤了乾涸的嗓子,也帶來一絲清明。

“我……睡了多久?”白清漪聲音沙啞微弱。

“三天了,娘娘!”雲雀抹著眼淚,“皇上派了最好的太醫守著您,用了不知多少好藥……您被影衛大人從地宮裡救出來時,渾身是傷,氣息微弱,太醫都說……”

雲雀說不下去了,只是後怕地抽噎。

白清漪緩了緩神,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地宮、巨蟒、賀蘭春、陰陽祭壇、敬太妃……最後是祭壇崩塌的巨響和刺目的光芒。

“其他人……怎麼樣了?”她問,聲音依舊虛弱。

“影衛首領和‘藥郎’大人受傷雖重,但太醫說性命無礙,正在靜養。‘鐵臂’和‘鬼手’兩位大人護送他們出來時也受了些輕傷,無大礙。就是……就是‘穿山甲’大人……”雲雀聲音低了下去,“他傷得也很重,又中了蛇毒和寒氣,太醫還在全力救治,能不能熬過來……還不好說。”

白清漪心中一沉。“穿山甲”是為了救她才受的重傷。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皇上……可曾來過?”

“皇上每日都來探望娘娘,見娘娘昏迷不醒,臉色很是難看。今早還來過,剛走不久,吩咐奴婢等娘娘一醒,立刻稟報。”雲雀道。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傳聲:“皇上駕到——”

明黃色的身影快步走入內室,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或許是心理作用)和難以掩飾的疲憊。皇帝揮手讓宮人退下,只留王公公在門口守著。

他走到床前,看著白清漪蒼白虛弱但已清明的臉,緊繃的神色稍緩,眼中是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後怕,有讚許,也有深深的憂慮。

“醒了就好。”皇帝在床邊坐下,聲音有些乾澀,“太醫說,你內外皆傷,又受了陰寒之氣侵蝕,需長時間靜養調理。”

“臣妾……無礙。讓皇上擔心了。”白清漪想要起身行禮,卻被皇帝輕輕按住。

“躺著說話。”皇帝看著她,沉默片刻,才道,“地宮之事,王公公和影衛已詳細稟報。你……做得很好,超出朕的預期,也……太過冒險。”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西苑地宮入口已被徹底封死,朕已調派工部高手和影衛,結合你們帶出的地圖和‘穿山甲’昏迷前的描述,正在繪製詳細圖錄,並評估地下結構穩定性,以防坍塌波及宮苑。至於陰陽聖泉……”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祭壇崩塌,泉眼被掩埋,暫時似乎平靜了。朕已下令,永封此域,任何人不經朕親許,不得靠近西苑地下區域。”

“敬太妃……”白清漪問。

“灰飛煙滅。”皇帝語氣冰冷,“她以邪術強融陰泉之力,本就已非人非鬼,祭壇崩塌,能量反噬,屍骨無存。她留下的那些……孩童遺物和血跡,影衛已仔細查驗,確認是屬於……五皇子及當年幾位與她交惡、後早夭的妃嬪所出皇嗣。”

皇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陳景和的部分供詞也證實,敬太妃指使他,利用北疆毒藥及陰泉寒氣,秘密謀害了數位皇嗣,既有報復皇室之意,似乎也在進行某種邪惡的、與聖泉相關的試驗。五皇子之死,恐怕也……並非全然天意。”

儘管早有猜測,但聽到皇帝親口證實,白清漪依舊感到一股寒意。一個母親,竟因喪子之痛和家族仇恨,墮入魔道,甚至可能親手或間接害死了自己的兒子(或許是為了某種邪惡儀式的“純淨血脈”?),並戕害其他無辜孩童……其心性之扭曲,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賀蘭春和那黑衣刺客的屍體也已找到。賀蘭春死於機關反噬,那刺客則死於陰泉寒氣。”皇帝繼續道,“從賀蘭春住處及地宮其他角落,又搜出一些與北疆往來的密信殘片,進一步證實了他們與北疆某些殘餘部落勢力的勾結。陳景和的賬冊和供詞,也指向了同一方向。”

他看向白清漪,眼神深邃:“此次,你不僅揭開了宮中積年懸案,剷除了潛伏的毒瘤,更阻止了一場可能危及社稷的巨大災難。功勞甚巨。”

白清漪垂眸:“此乃皇上洪福齊天,影衛諸君拼死效力,臣妾不敢居功。只是……”她想起賀蘭鋒的遺書和阿漠臨死的話,“聖泉之力,詭秘莫測,雖暫時被封,但其影響是否真的消除?賀蘭氏的仇恨,北疆勢力的覬覦,是否會因此告一段落?”

這也是皇帝最擔憂的。他揉了揉眉心,顯露出罕見的疲憊:“北疆那邊,朕已加派密探,嚴查與賀蘭氏、陳景和有關的部落和人員,並加強了邊境關防與巡檢。至於聖泉……”他沉吟道,“據賀蘭鋒遺書及殘存典籍記載,陰陽聖泉乃天地自然生成之異數,蘊含著巨大的生機與死氣。其力雖可怖,但似乎受地脈龍氣及特定條件制約。先帝當年封存,亦是無奈之舉。如今祭壇崩塌,泉眼掩埋,地脈或受影響,短期內其力應難再現。但長遠來看……”

他沒有說下去,但白清漪明白他的意思。這種涉及天地奧秘的力量,就像一個不知何時會再次爆發的火山,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此事已列為皇室最高機密,知情者僅限於今日地宮生還的寥寥數人及朕的心腹重臣。”皇帝看著白清漪,目光銳利,“白妃,你需謹記,地宮中所見所聞,尤其是聖泉詳情,絕不可再外洩一字,包括對太后、對其他任何人。”

“臣妾明白。”白清漪鄭重應道。她深知此事的敏感與危險。

皇帝點了點頭,神色稍霽,又仔細詢問了她的傷勢和太醫診治情況,囑咐她好生休養,協理六宮之事可暫緩,若有緊急宮務,可讓雲雀或王公傳遞話。

皇帝離開後,白清漪又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接下來數日,她都在湯藥和靜養中度過。傷勢雖重,但太醫用藥精良,她本身底子不差,又有云雀等人精心照料,恢復得比預想要快。

期間,皇后和幾位高位妃嬪都派人送來補品問候,太后也派崔嬤嬤親自來探望,話裡話外透著關懷,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白清漪皆以“偶感風寒,引發舊疾”為由,輕描淡寫地帶過,態度恭謹如常。

崔嬤嬤看著白清漪蒼白但平靜的面容,終究沒再多問甚麼,只是轉達了太后的叮囑,讓她好生將養。

又過了幾日,“穿山甲”終於挺過了最危險的時期,雖然身體虛弱,需要長期調理,但性命無礙。白清漪這才稍稍安心。

她雖在養病,但心思並未完全閒著。地宮事件的塵埃逐漸落定,但許多疑點和後續影響,仍需梳理。

陳太醫(陳景和)在詔獄中受盡酷刑,最終熬不過,在吐露了與敬太妃、賀蘭春、北疆勢力勾結,謀害皇嗣,利用職權貪腐、傳遞情報等諸多罪行後,於一個深夜“暴斃”獄中。其供詞牽連出數名中下層官員、太監和宮外相關人員,皆被嚴懲。太醫院經歷了一場徹底的清洗,風氣為之一新。

鎮國公府(柳氏)的案子也隨著陳太醫的供詞和後續搜查出的物證(包括與北疆的隱秘交易記錄)而徹底定讞,再無翻案可能。柳氏一族,徹底退出政治舞臺。

江南巨案的餘波也漸漸平息,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朝堂上下,經歷連番震盪,雖然傷了些元氣,卻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被高壓清洗後的“清明”狀態。皇帝藉此機會,進一步推行新政,整飭吏治,提拔了一批實幹官員。

後宮之中,因陳太醫、英嬪(柳氏)接連倒臺,以及地宮事件引發的隱秘肅清(少數與敬太妃、賀蘭春有牽連的舊人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氣氛一度極其壓抑。但在白清漪(雖在病中)協理和王公公等人的維持下,日常運轉並未出現大的混亂。宮規改革的試行,也在穩步推進。

一切似乎都在回歸“正常”。

然而,白清漪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經此一事,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後宮乃至朝堂某些人眼中的形象,都已不同。她不再是那個僅憑文采和運氣晉位的妃子,而是真正經歷了血火考驗、能力與忠誠都得到皇帝極大認可的“自己人”。這份信任與倚重,是機遇,也是更沉重的責任與……風險。

窗外的雪漸漸融化,樹枝抽出嫩綠的新芽。春天,悄然來臨。

這一日,白清漪感覺精神好些,讓雲雀扶著在窗前軟榻上坐下,曬著暖洋洋的春日陽光。手中拿著一卷書,卻有些看不進去。

王公公悄然而至,帶來一個錦盒。

“白妃娘娘,皇上讓奴才將此物交給您。”王公公將錦盒放在小几上,開啟。

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幾樣看似普通、卻意義非凡的東西:那枚從賀蘭鋒處得到的黑色符文令牌(已經過處理,不再散發寒氣)、那捲從地宮玉盒中取出的帛書(皇帝已命人謄抄譯註,這是副本)、還有一道明黃色的卷軸。

白清漪先展開卷軸,是皇帝的親筆手諭,內容是對她此次功績的嘉獎,晉封她為“文華閣大學士”(雖為虛銜,但地位尊崇,有參議國事之權),賜雙倍份例,並許她病癒後,全面主持文華閣修撰及宮規改革事宜。沒有大張旗鼓的封賞,卻都是實打實的權柄與信任。

她放下手諭,又看向那黑色令牌和帛書副本。皇帝將這些交給她,意思很明顯:聖泉之事雖暫告段落,但其秘密與潛在威脅並未消失。相關資訊和信物,交由她這個最瞭解內情、也最得信任的“知情人”保管與後續研究(在文華閣的框架下,以研究古籍、整理史料的名義)。

這是一種無言的託付,也是一種無形的枷鎖。

白清漪輕輕撫摸著冰涼的令牌和泛黃的帛書副本,目光投向窗外欣欣向榮的春景。

泉涸石出,陰霾暫散。但平靜的水面下,是否還有潛流?被掩埋的聖泉,是否真的甘心永遠沉寂?賀蘭氏的仇恨,北疆的覬覦,乃至這深宮中永無止境的人心算計,都未曾真正消失。

而她,白清漪,因緣際會,已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只能堅定地走下去。

為這巍巍宮闕的安寧,也為她心中那點未曾熄滅的、經世致用的微光。

春日的陽光,溫暖地灑在她沉靜而堅毅的側臉上。手中的書卷,被風吹開一頁,上面正寫著:“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新的篇章,已然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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