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青山小學門口,陸振華剛下車,就聽見一陣清脆的童音,順著風飄過來:“金銀花,清熱好,感冒發燒離不了;艾草香,能驅寒,泡腳能治老風寒……”
他順著聲音往前走,繞過教學樓,眼前突然亮了。
操場一角的半畝地裡,種滿了剛剛長出來的草藥苗,每一片草藥田旁邊都掛著木牌,上面畫著草藥的樣子,寫著名字和用處,圖文並茂,一目瞭然。
幾個孩子蹲在地裡,小心翼翼地給草藥澆水,吳芳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鏟子,偶爾幫孩子們扶正歪了的木牌,臉上帶著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
陸振華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眼神也軟了下來。
他太久沒見過吳芳這樣笑了。
以前在青山小學的時候,吳芳也總這樣笑,教孩子們讀書時笑,跟他一起備課的時候笑,可後來他忙起來,聚少離多,再見面時,吳芳的臉上多了疲憊,笑容也少了,只剩下客氣和疏離。
“陸局長?您怎麼來了?”吳芳最先看見他,趕緊放下手裡的鏟子,走了過來,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眼裡卻多了點驚訝。
沒敢喊振華,因為人太多了,怕影響陸振華的威望。
孩子們也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陸振華,有的孩子還小聲說:“這就是陸局長嗎?陳老師說,他是管好多好多學校的大官呢!”
陸振華沒說話,目光落在那些草藥上,艾草的香味順著風飄進他鼻子裡,熟悉又陌生
小時候,母親也在院子裡種過艾草,每到端午,就用艾草給全家煮水泡腳,說能驅邪避寒。
“這些都是孩子們種的?”陸振華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不少。
“是啊,”吳芳笑著說,“國棟帶著他們種的,孩子們可積極了,每天都來澆水、除草,還會背草藥的歌訣,知道哪種草藥治甚麼病。
前陣子孩子們去公社幫忙,五年級的鐵蛋中暑暈倒,還是興趣小組的孩子用國棟教的刮痧,把鐵蛋救醒的。”
陸振華心裡一動,他之前聽公社書記提過這事,還以為是巧合,現在看來,是真的。
他蹲下身,看著一個孩子手裡的小水壺,問:“你知道這是甚麼草藥嗎?”
孩子指著面前的草藥,大聲說:“知道!這是馬齒莧,能治拉肚子!我上次拉肚子,我媽就用這個給我煮水喝,喝了兩次就好了!”
陸振華看著孩子認真的樣子,又看了看旁邊吳芳帶著笑意的眼睛,心裡那道堅冰,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當天晚上,吳芳留陸振華在學校的宿舍吃飯,炒了幾個家常菜,還溫了點米酒。
宿舍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張孩子們畫的畫,畫的是百草園的草藥,還有“小小華佗”興趣小組的活動場景。
“嚐嚐這個,是用百草園的薄荷煮的雞蛋,清熱解暑。”吳芳給陸振華夾了個雞蛋,語氣很自然,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們還在青山小學一起吃飯的時候。
陸振華咬了一口雞蛋,薄荷的清香在嘴裡散開,很爽口。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吳芳,白天的事,我……”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吳芳打斷他,眼神很認真,“你總想著辦大事,改變整個地區的教育,讓所有孩子都能上亮堂的教室,讀整齊的課本,這沒錯。
可振華,教育的根是甚麼?不是隻有高樓教室和課本,是讓孩子們能健康地長大,能學會保護自己,能懂得生活的智慧,這才是根啊。”
她頓了頓,看著陸振華,聲音有點哽咽:“咱們當年一起在青山小學的時候,你說要讓孩子‘全面發展’,現在國棟做的,就是咱們當年想做的‘小事’
教孩子認識草藥,學會治病,懂得關心家人。這些事看著小,可對農村的孩子來說,比多學兩個字更有用。”
陸振華手裡的筷子停住了,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疼。
他想起了母親有嚴重的風溼病,每到陰雨天,關節就疼得厲害,晚上都睡不著覺,他試過很多西藥,都不管用,只能看著母親難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媽……有風溼病,很多年了,”陸振華的聲音有點沙啞,“陰雨天疼得厲害,晚上睡不著,西藥吃了不少,也沒見好。”
吳芳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國棟懂中醫!他用草藥給孩子們治過感冒、中暑,說不定能幫到你母親!我明天讓他去你家看看?”
陸振華猶豫了。
之前那麼否定陳國棟的中醫啟蒙教育,現在又讓陳國棟給自己母親治病,有點拉不下臉。可一想到母親疼得睡不著覺的樣子,他還是點了點頭:“……好,讓他試試。”
第二天一早,吳芳就叫陳國棟去陸振華家裡給他娘看病,陳國棟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畢竟是一次展現中醫的機會。
於是早早的就跟著陸振華去了他家。
陸母坐在炕上,臉色蒼白,手裡攥著個熱水袋,放在膝蓋上,看見陸振華回來,勉強笑了笑:“回來了?又麻煩你跑一趟。”
“媽,我帶陳同志來給您看看。”陸振華扶著母親坐好。
陳國棟走到炕邊,先給陸母把了脈,又看了看她的關節,腫得有點厲害,面板都發亮了。
問:“阿姨,您這風溼是不是陰雨天更疼?晚上疼得睡不著?”
陸母點了點頭:“是啊,一到陰雨天,膝蓋就跟有蟲子在咬似的,疼得鑽心,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只能抱著熱水袋。”
“阿姨,您別擔心,我給您配個藥浴方,再做幾貼膏藥,堅持用,能緩解疼痛。”陳國棟從包裡拿出紙筆,寫下藥方
裡面有艾草、生薑、桂枝、獨活,都是從空間裡種的草藥,藥效比外面的強。
他又特意叮囑:“藥浴要每天泡一次,每次泡二十分鐘,水溫別太高;膏藥每天貼一貼,貼在疼的關節上,晚上睡覺前貼,早上揭下來。”
陸振華看著陳國棟認真的樣子,又看了看藥方上的草藥名字,心裡有點複雜
之前覺得中醫是“玄學”,可現在,陳國棟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瞎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