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半隻油光鋥亮的烤鴨,皮呈棗紅色,脆得彷彿能聽見響聲,油脂還在微微發亮,旁邊配著一小碟甜麵醬,一碟切好的細蔥絲和黃瓜條,還有一摞熱乎乎的荷葉餅。
陳國棟心裡暗想這就德子烤鴨,果然名不虛傳,這前世連想都不敢想啊,連京城都沒去過,現在就吃上了,嘿嘿,人生如戲啊。
“同志,您的烤鴨好了,慢用。”服務員把托盤放下,剛想解釋兩句怎麼吃。
就見陳國棟已經搓了搓手,拿起筷子,也不管甚麼荷葉餅甜麵醬,瞅準了一塊皮最脆的鴨肉,“啪”地夾起來,也不顧燙,直接就往嘴裡塞。
“嗯——”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在嘴裡炸開,外皮酥脆,帶著果木的清香,油脂的豐腴和鴨肉的細嫩交織在一起,燙得他直呵氣,卻捨不得鬆口,囫圇個兒就嚥下去了。
“哎呀,這味兒!真值!真的太香了。”他忍不住讚歎了一聲,又夾起一塊,這次學乖了點,吹了吹再吃。
他這狼吞虎嚥、直接吃烤鴨肉的吃法,可把鄰桌那對中年夫婦看愣了。
那男的抿著嘴,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憋笑,女的則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聲說了句:“別瞅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但那眼神裡也帶著點忍俊不禁。
陳國棟正吃得香,忽然感覺旁邊有人看他,抬頭一看,見那男的嘴角掛著點笑意,頓時有點不好意思,臉上微微發燙。他心想,咋了?難道這烤鴨不是這麼吃的?
就在這時,剛才那個服務員又走了過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客氣又專業的笑容,好像壓根沒看見鄰桌的反應。
他輕聲說道:“同志,吃烤鴨啊,講究個吃法。您看,這荷葉餅攤開,抹上點甜麵醬,夾上片鴨肉,再配上點蔥絲黃瓜條,捲起來吃,這樣口感更豐富,也不膩。”
說著,服務員還親自示範了一下,拿起一張荷葉餅,用小竹片挑了點甜麵醬抹勻,夾了一片帶皮的鴨肉,又捏了幾根蔥絲、黃瓜條放上去,熟練地捲成一個卷,遞到陳國棟面前:“您嚐嚐,這麼吃試試?”
陳國棟接過卷,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我這不是頭一回吃嘛,不懂規矩,讓您見笑了。”
他趕緊咬了一口,果然,麵餅的柔軟、甜麵醬的香甜、蔥絲的辛辣和黃瓜的清爽,配上酥脆的烤鴨皮和嫩肉,層次豐富得很,比剛才幹吃更有滋味。
“嘿!還真是!這吃法講究!”陳國棟眼睛一亮,趕緊學著服務員的樣子,自己動手卷了一個,吃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心裡想著真的太會享受了,果然自己還是個土包子。
剛才鄰桌那男的見他學會了吃法,也不再笑了,低頭跟媳婦接著吃自己的。服務員看他會吃了,也笑了笑,說了句“您慢慢吃”,就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陳國棟心裡頭那點尷尬勁兒也過去了,心想,這吃烤鴨還真是門學問,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好在服務員沒笑話他,還耐心教他,這服務就是到位,這貴還是有點道理的。
他甩開腮幫子,一頓猛吃,半隻烤鴨很快就見了底,吃得他滿嘴流油,肚子也圓了起來,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舒服!這趟可算沒白來!”他抹了把嘴,心裡頭美極了,今天就算是上了個檔次,當一回真正的城裡人。
陳國棟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看著桌上剩下的鴨骨頭,心裡頭那點饞勁兒剛下去,孝心就上來了。
爹孃在老家操勞了一輩子,別說烤鴨了,連正經的肉都沒吃幾頓。自己現在有機會,咋能不孝順孝順?
他招呼服務員過來,抹了把嘴,說道:“同志,跟您商量個事兒,我想打包點烤鴨帶走,您這兒能打包不?”
服務員點點頭:“能打包,同志,您要打包多少?半隻還是一隻?”一般人打包,頂多也就半隻一隻的,帶回家給家裡人嚐嚐鮮,這在當時已經算是挺奢侈的了。
陳國棟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自己裝票和錢的兜,豪氣地說道:“不多不多,給我打包二十隻!”
“啥?”服務員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看著陳國棟,“同志,您說多少?二十隻?”
不光是服務員,周圍幾桌正在吃飯的顧客也都聽見了,紛紛把目光投了過來,眼神裡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要知道,這年頭正是物資緊張的時候,別說烤鴨了,就是普通的豬肉都得憑票供應,每人每月就那麼點定量。
一份烤鴨得多少肉票?還得不少錢呢!這小子一口氣打包二十份,是要幹嘛?娶媳婦擺席嗎?可也沒聽說誰家擺席用烤鴨的啊!
鄰桌那對中年夫婦更是張大了嘴巴,剛才還在偷笑人家吃法粗魯,這會兒全傻眼了,那男的嘴裡的半口餅都忘了嚼,直愣愣地看著陳國棟。
旁邊一桌的幾個幹部模樣的人也放下了筷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充滿了疑惑。
陳國棟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話說得有點太沖了,在這個年代,一下子買二十份烤鴨,確實太扎眼了,跟暴發戶似的,容易招人非議。
他心裡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咋就沒忍住呢?想著存點在空間,一下脫口而出。
服務員也沒動,就站在那兒看著他,臉上雖然還保持著禮貌,但那眼神裡的疑問藏都藏不住。
二十隻烤鴨,這可不是小數目,得確認清楚了,別是人家口誤,或者故意開玩笑。
陳國棟趕緊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笑容,壓低了點聲音,解釋道:“同志,您別誤會,我不是自己吃,我是廠裡的採購員,”
他指了指自己的工裝,“領導交代了,說最近廠裡工人加班多,辛苦,讓我買點好東西回去給大家改善改善伙食,算是個小福利。
德子烤鴨名聲在外,這不就想著多買點帶回去,讓大家夥兒都嚐嚐鮮。”
他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工作證,遞給服務員看:“您看,這是我的工作證,某某廠採購員,陳國棟。這事兒是真的,不是鬧著玩的。”
服務員接過工作證,仔細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陳國棟,見他說得有板有眼,不像撒謊的樣子,這才稍微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