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離開了黑市，轉頭就騎著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往鬼市騎去。
前頭就是鬼市街口了。
雖然來了幾次，但是每次來心裡都有點發怵。
這鬼市可跟黑市不同，鬼市的夜帶著股子陰氣。
街兩旁歪歪扭扭掛著馬燈，燈光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風一吹，燈影晃悠，跟鬼火似的。
攤位就擺在路邊，賣啥的都有——缺了口的陶罐、磨得發亮的舊銅器，還有人拿布蓋著，只露出半截畫軸，壓低了嗓子吆喝“老字畫，懂行的來”。
陳國棟裹了裹褂子，推著車往裡走。腳底下不知踩了啥，軟乎乎的，嚇得他一激靈，低頭才看見是團破棉絮。
這地兒白天是荒街，晚上才變鬼市，規矩比黑市還多：不問來路，不砍狠價，看見啥都別大驚小怪，不然容易惹上麻煩。
鬼老的攤子在街頭一棵老槐樹下。
說是攤子，其實就是塊破草蓆，上面擺著幾個玉器小玩意，旁邊蹲著個乾瘦的小老頭，正抱著膝蓋打盹，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的。
“嘿！鬼老，生意來了！”陳國棟停下車，故意把車鈴鐺按得“叮鈴”響。
老頭猛地驚醒，眯眼一看是陳國棟，臉上褶子笑成了菊花：“好你個小兔崽子！可算捨得來了！得有小半年了吧？再不來我以為你讓狼叼走了！”
旁邊蹲著個戴瓜皮帽的老頭，手裡盤著倆核桃，正是玉老。他抬眼看了看陳國棟，哼了聲：“咋回事？黑市也不去了，鬼市也不來了，忙著賺大錢呢？”
“哎呀玉老，您可別埋汰我了，”陳國棟把腳踏車往旁邊一靠，蹲下來瞎掰扯，“這不忙著找活路嘛，這年頭，混口飯吃不容易啊。”
鬼老跟玉老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倆老頭在鬼市摸爬滾打幾十年，啥人沒見過？陳國棟嘴上說得可憐，可前陣子小黑那兒鬧出糧食的事兒，他們早有耳聞，知道這小子路子野得很。
“行了行了，少扯那些沒用的，”鬼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我們來，屋裡說。”
說著，倆老頭開始收拾攤子。鬼老把那幾個玉器往布包裡一塞，玉老則扛起草蓆，倆人熟門熟路地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衚衕。
陳國棟趕緊推上腳踏車，跟了上去。
衚衕深處有破房子，門掉了漆，門框上掛著盞小風燈。
鬼老掏出鑰匙開了門，裡頭黑漆漆的，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他摸出火柴點上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屋子——屋裡沒啥傢俱，就一張破桌子，幾條長凳，牆角堆著些雜物。
陳國棟雖有疑惑之前的東西去哪了，但是也沒多問。
“趕緊把車推進來。”鬼老說著，把門關得嚴嚴實實，還插上了門閂。
陳國棟把腳踏車推進來，心裡直犯嘀咕：“鬼老，神神秘秘的，咋了這是？”
鬼老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你是不是聽小黑說了？我找你有事。”
陳國棟點點頭：“聽他提了一嘴，說是有幅稀世古畫？”
“稀世古畫？”玉老在一旁冷笑一聲，“那是往少了說！我跟你說，小子，這玩意兒要是擱到以後，那就是國寶級別的！”
“到底是啥畫啊？”陳國棟好奇心上來了。
鬼老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跟你說了你可別外傳！前陣子有個主兒來鬼市，揣著一卷畫，想換錢換糧。那畫一開啟，我跟你玉爺爺倆兒眼就直了——青綠山水，筆法老到，墨色沉穩，一看就是北宋的玩意兒！”
“北宋？”陳國棟心裡咯噔一下。他從後世來，知道北宋字畫有多值錢，尤其是山水畫，隨便一幅真跡都能換套大院子。
“可不是嘛！”玉老接過話頭，“那主兒說這是《千里江山圖》的仿本，嘿，我跟你鬼爺爺一看，狗屁仿本！
那就是真跡！就是儲存得差點，邊角有點破損，但筆墨神韻，絕對錯不了！”
陳國棟這下是真震驚了。《千里江山圖》？王希孟的那幅國寶？雖然他不確定是不是真跡，但敢讓鬼老和玉老都看走眼的，肯定不是凡品。
“那為啥沒換成？”陳國棟趕緊問。
鬼老嘆了口氣：“嗨！別提了！那主兒脾氣怪得很，開口就要三千塊錢加1千斤糧食！
這數目太大了，誰敢輕易下手？再說了，鬼市裡懂行的少，好多人瞅著是幅畫，不知道真假，都不敢接。就這麼著，他來了一晚上沒換成，第二天就沒影了。”
玉老接著說：“後來我們倆不死心，託了好幾道關係，才打聽到那主兒住哪兒——在城西亂葬崗旁邊的破窯洞裡，離這兒老遠了。”
“亂葬崗？”陳國棟皺了皺眉，“那地兒可夠偏的。”
“可不是嘛！”鬼老說，“而且我們還打聽到，那主兒可不是善茬！據說以前在道上混過，會幾手把式，腰裡還彆著杆土槍呢！有人動過歪心思，想上門搶，結果被打得鼻青臉腫，槍都掏出來了，誰還敢去？”
陳國棟倒吸一口涼氣。有錢有糧還不夠，還得會功夫有槍，這主兒夠狠。
“那你們咋確定這畫是真的？”陳國棟還是有點不放心。
鬼老和玉老對視一眼，都笑了。
“小子，你當我們倆這幾十年鬼市是白混的？”鬼老捻著鬍子，“就那畫的筆觸，那墨色，還有那印章，我跟你玉爺爺在遺老遺少見過類似的玩意兒，錯不了！就是不懂行的，或者半吊子，看不出來罷了。”
玉老也點頭：“沒錯！我們倆這輩子啥沒見過？這畫要是假的，我把這倆核桃吃了！”
陳國棟看著倆老頭信誓旦旦的樣子，心裡漸漸有了底。他知道，鬼老和玉老雖然精，但在古董行裡還算有信譽，不至於為了坑他弄個假貨。
“那叫我來是啥意思？”陳國棟明知故問。
鬼老搓著手，笑得像只老狐狸：“我們倆知道你小子有本事，有錢有糧的。這畫擱在那主兒手裡也是糟踐了，不如換給你，起碼你是自己人。咋樣？小子，想不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