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的巡邏隊員想上前檢視，被高個子攔住了。
他盯著王姨看了幾秒，又看了看陳國棟，眉頭皺得更緊：“王主任，不是我們不信你，實在是最近上面抓得嚴，私下倒賣糧食的太多了，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我理解你們的工作。”王姨語氣誠懇，“但這真是救濟糧，不信你們可以跟我去街道倉庫看看，之前收的救濟糧都在那兒堆著呢，賬目清清楚楚。再說了，陳國棟同志是咱們街道的老住戶了，為人老實，您可以去打聽打聽，絕對不是那種投機倒把的人。”
這話倒是沒說錯。平時街坊鄰居誰家有困難，陳國棟能幫的都幫，名聲一直不錯。
高個子猶豫了。他們巡邏確實是接到通知查私糧，但王淑琴是街道辦主任，身份擺在那兒，真要是鬧僵了，回頭不好交代。而且看這情況，確實不像倒賣糧食的樣子，倒像是偷偷摸摸做好事。
“行吧。”他沉默了幾秒，把工作證還給王姨，語氣緩和了些，“既然是救濟糧，那我們就不打擾了。不過王主任，下次再有這種事，最好提前跟我們打個招呼，省得誤會。”
“哎哎，一定一定。”王姨趕緊接過工作證揣好，臉上露出笑容，“給幾位同志添麻煩了，回頭我讓街道辦給你們送面錦旗。”
“錦旗就不用了，我們也是為人民服務。”高個子擺了擺手，又叮囑了一句，“夜裡搬東西注意安全，別讓人誤會了。”說完揮揮手，帶著另外三個巡邏隊員轉身走了。
直到巡邏隊的腳步聲巡邏消失在衚衕口，陳國棟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的褂子都被冷汗浸溼了。
王姨真沒幹過這偷雞摸狗的事情，雖然是正事是好事但是也被嚇的夠嗆，也按著胸口，大口喘著氣：“我的娘啊，剛才嚇死我了。”
“王姨，您真行。”陳國棟佩服地說，“剛才那話說的，一點都不帶慌的。”
“嗨，也是被逼出來的。”王姨擦了擦額頭的汗，“真被他們查出點啥，我這主任也別當了。趕緊的，讓小夥子們出來，趁著巡邏隊走遠了，趕緊把剩下的糧食搬完。”
裡屋的四個小夥子早聽見外面的動靜了，這時候趕緊跑出來，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王主任，沒事了？”其中一個瘦高個小聲問。
“沒事了，快搬東西。”王姨催促道，“動作快點，輕手輕腳的，別再出岔子了。”
這次小夥子們不敢耽擱，扛起剩下的兩袋紅薯幹就往外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卻依舊保持著安靜。王姨和陳國棟跟在後面，等最後一個人走出院門，這才感覺一顆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國棟，今天這事多虧了你沉著，沒表現慌亂。”王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滿是感激，“要是剛才被巡邏隊查出問題，不光糧食送不到老百姓手裡，咱們倆都得擔責任。”
“王姨您別這麼說，我也是為了街坊們。”陳國棟笑了笑，“糧食送過去了，大家能有口吃的，比啥都強。”
王姨點點頭，從布包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他：“這個你拿著。”
陳國棟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五個白麵饅頭，還冒著點熱氣。他愣了一下：“王姨，這……”
“拿著吧。”王姨把他的手合上，“這是我讓食堂特意給你做的。你拿出這麼多糧食救濟大家，自己家裡肯定也緊巴。這饅頭你留著慢慢吃，別虧了自己身子。”
看著手裡溫熱的饅頭，陳國棟心裡一暖。雖然自己不缺，但是這年頭白麵饅頭可是稀罕物，王姨能拿出這個，是真把他當自己人了。
“謝謝您王姨。”他把饅頭小心收好。
“謝啥，該謝的是你。”王姨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得趕緊去倉庫那邊盯著，確保糧食都安全送到。欠條你收好了，等街道這邊緩過來，我第一時間就把糧食還給你。”
“您放心，我信您。”陳國棟點點頭。
王姨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悄悄離開了。陳國棟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這才關上門，轉身回了堂屋。
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個白麵饅頭，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陳國棟意外的發現，原來做了好事吃的饅頭都是相當美味的。
吃完就回五號院休息了，第二天起床出門，發現院子裡靜悄悄的，想必他們都去新院子忙活了。
院子裡就剩下自己那孤零零的採購腳踏車，看了看腳踏車想出門轉轉，忽然才想起之前想過要多買幾輛才方便，於是決定晚上去黑市一趟找黑哥買點票據。
等到了天黑吃過晚飯的陳國棟就偷偷摸摸的出了門。
一出門一陣風吹來，嘿！還別說夜裡的吹的風是真的冷，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陳國棟把藍布棉襖的領子豎得老高，遮住半張臉，縮著脖子往城外黑市走。
陳國棟蒙著臉，交了費進了黑市，就看見個穿破棉襖的老頭，抱著胳膊打盹，腳邊放著個豁口的瓷碗，裡面空蕩蕩的。
陳國棟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放慢了些。他往常在這兒走，老遠就能聽見討價還價的吆喝聲，混著孩子的哭鬧和大人的咳嗽，今兒個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格外清楚。
走近了才看見稀稀拉拉擺著幾個小攤。有個老太太守著個破竹籃，裡面放著半籃子蔫巴巴的野菜，葉子上還沾著泥，見人過來就直起身子，眼裡透著期盼，見陳國棟沒停步，又慢慢耷拉下肩膀。
再往前，有個漢子蹲在地上，面前鋪著塊舊麻袋片，上面擺著個缺了腿的搪瓷缸子，一把鏽跡斑斑的鐮刀，還有個看不出原色的布娃娃——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換不來糧食的玩意兒。
“兄弟，換糧不？”旁邊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中年男人湊過來，聲音沙啞得像磨沙子，“我這兒有塊祖傳的玉佩，你看能不能換兩斤玉米麵？我家娃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陳國棟瞥了眼他手裡的玉佩，料子看著普通，邊緣還有道裂，顯然換不來糧食。搖搖頭撒了個謊：“我沒帶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