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4個穿著補丁棉襖的年輕小夥子來到門外，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帶著點緊張，又透著股精氣神。
“王主任。”4人齊聲喊了句。
“別愣著了，進來搬糧。”王姨揮揮手，“都記著，輕拿輕放，別出太大動靜，搬完趕緊往倉庫送，路上機靈點。”
“知道了王主任！”
四個小夥子應聲進來，看到牆角那堆小山似的麻袋，眼睛都亮了。他們都是苦日子熬過來的，知道這些糧食意味著甚麼，下手時格外小心，兩人一組抬著麻袋，腳步放得極輕，儘量不發出聲響。
陳國棟好奇：“王姨，你們的車呢？”
“在轉角，放在你門口目標太大了。”王姨解釋。
說完兩人就站在一旁看著，煤油燈的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堂屋裡只剩下麻袋摩擦的沙沙聲，還有小夥子們壓抑的呼吸聲。
一袋、兩袋、三袋……麻袋一個個被抬出去，牆角的“小山”漸漸變矮。王姨的臉上越來越亮堂，搓著手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唸叨著：“快了快了，再有幾趟就完了。”
陳國棟心裡卻隱隱有點不安。這事兒太大，一萬斤糧食不是小數目，雖然做得隱蔽，但夜長夢多，總怕出點岔子，畢竟自己的糧食無法解釋。
果然，就在最後兩袋紅薯幹剛被抬到門口時，衚衕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柱晃來晃去。
王姨和四個小夥子瞬間僵住，臉色“唰”地白了。
陳國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趕緊示意小夥子把麻袋放下，自己快步走到門邊，貼著門縫往外看。
只見衚衕口站著四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胳膊上戴著“巡邏”的紅袖章，手裡拿著手電筒和木棍，正往這邊走。
“是巡邏隊的。”陳國棟低聲說，聲音有點發緊，“他們怎麼這時候來了？”
王姨也急了，額頭上冒出冷汗：“壞了，怕是上面下了通知，最近查得緊。這要是被他們撞見……”
她沒說下去，但誰都知道後果。這年頭私下倒賣糧食可是大事，就算他們是街道辦要救濟糧，被巡邏隊抓住也得說不清楚，萬一被扣個“投機倒把”的帽子，那麻煩就大了。
“王姨，您別急。”陳國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快地轉著，“他們還沒到門口，咱們還有時間。您讓小夥子們先躲進裡屋，我去應付。”
“那你……”王姨擔心地看著他。
“我是這院子的代管，他們總不能平白無故闖進來。”陳國棟咬了咬牙，“您趕緊讓他們藏好，把剩下的麻袋擋起來。”
王姨也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趕緊拉著四個小夥子往裡屋走，又把堂屋的油燈調暗了些。陳國棟則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服，走到門後，手心已經全是汗。
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掃過院門，在門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裡面有人嗎？開門！”高個子巡邏隊員在門外喊道，還用力踹了踹門板，“我們巡邏檢查，開門接受檢查！”
陳國棟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來了來了，這就來。”陳國棟故意拖慢了點腳步，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慌張，同時飛快地給裡屋的王姨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千萬別出聲。
畢竟是街道辦主任，這事情能不出面就不要出面，陳國棟怕影響王姨的仕途。
拔開門閂，拉開一條不算寬的門縫，探出半個腦袋，臉上堆著憨厚的笑：“同志，這麼晚了，有啥事兒啊？”
高個子巡邏隊員用手電筒晃了晃他的臉，光柱刺眼得很：“我們是治安巡邏隊的，例行檢查。剛才看見有人進你家了，幹甚麼的？”
“沒人啊同志。”陳國棟裝傻充愣，故意揉了揉眼睛，一副剛被吵醒的樣子，“我剛睡下，聽見敲門聲才起來的。是不是您看錯了？這大晚上的，誰會來我家啊。”
“少廢話！”旁邊一個矮胖的巡邏隊員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我們明明看見四個人影進了你家，還抬著東西，你敢說沒有？趕緊把門開啟，讓我們進去檢查！”
陳國棟被推得一個趔趄，心裡更急了，但臉上還得保持鎮定：“同志，真沒有啊。我就一個人住，平時老實巴交的，從來不招惹人。”
“讓你開你就開！哪來那麼多廢話！”高個子不耐煩了，伸手就要推門。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姨從裡面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不卑不亢的笑：“幾位同志，稍等一下。”
巡邏隊員們都愣住了，轉頭看向王姨。高個子皺起眉頭：“你是誰？怎麼在這兒？”
“我是街道辦事處的王淑琴，這是我的工作證。”王姨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遞過去，聲音清亮，“剛才那四個小夥子是街道辦的幹事，來陳國棟同志這兒有點公事，不是甚麼可疑人員。”
高個子接過工作證翻了翻，又抬頭打量著王姨，眼神裡帶著懷疑：“公事？甚麼公事需要大半夜來老百姓家裡辦？還神神秘秘的？”
“是糧食的事。”王姨不慌不忙地解釋，“最近街道上不少居民家裡斷糧了，陳國棟同志是個熱心人，主動提出把家裡存的餘糧捐給街道救濟，我們這不是怕白天人多眼雜，特意晚上來搬的嘛。”
她這話半真半假，既說了糧食的事，又把性質說成了“捐獻”，避開了“交易”這個敏感詞。
陳國棟在一旁趕緊點頭附和：“對對對，王主任說得是。我看街坊們日子難，就想著把家裡存的糧食拿出來幫幫大家，都是應該做的。”
高個子顯然還是不信，眼睛在院子裡掃來掃去，最後落在堂屋門口那兩袋沒來得及藏起來的紅薯幹上：“那是甚麼？”
“是紅薯幹。”王姨坦然道，“剛搬了一半，還沒來得及運走。不信您可以看看，都是正經糧食，沒有亂七八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