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
封家老宅裡裡外外張燈結綵，紅燈籠從大門口一路掛到主樓，在暮色中搖搖晃晃，把積雪映成暖紅色。
院子裡鋪著厚厚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廚房裡飄出陣陣香氣，混著鞭炮的硫磺味，是年節特有的味道。
孩子們都十個多月了。幾個小傢伙已經能滿地亂爬，扶著東西能站一會兒，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個含糊不清的詞，把一家人逗得前仰後合。
客廳裡鋪了厚厚的爬行墊，封瑾禾坐在墊子中間，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領口鑲著一圈白絨邊，頭上扎著一個小揪揪，露出粉粉嫩嫩的小臉蛋，兩顆門牙若隱若現。她手裡捏著一個布老虎，正專心致志地啃老虎耳朵。
封鈺芮快三歲了，扎著兩個小辮子，走起路來辮子一甩一甩的。她手裡拿著一根餅乾棒，小短腿邁著穩穩的步子走到封瑾禾面前，蹲下來，把餅乾棒遞過去：“禾兒妹妹，吃餅乾。這個可好吃了，是草莓味的。”
封瑾禾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門牙，聲音軟軟糯糯的：“嘰嘰……甜。”她鬆開布老虎，伸出小胖手抓住餅乾棒，往嘴裡塞，啃得滿嘴都是餅乾屑。
封鈺芮坐在她面前，歪著頭，奶聲奶氣，一字一頓地教，耐心得像個小老師，還伸手幫禾兒擦掉嘴角的餅乾屑：“來，跟著姐姐說，我 是 芮 芮 姐 姐 ”
封世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他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封擎蒼，走過去蹲下，聲音放得很輕：“爺爺，您要不要去我們那邊住一段時間？那邊氣候好，適合養老，我和清語也能天天陪著您。”
封老爺子擺手，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笑呵呵的，拍了拍封世深的手背：“天天牛排吃不慣。你們多帶孩子回來看看我就行，老骨頭不折騰了，還是老宅住著舒坦。”
封世深點頭，聲音有些啞：“好，以後多回來。”
封世深在封明宇和謝玉被抓以後就帶著妻女出了國。他不能接受自己父母做過那麼多事情，主動提出申請，去往海外公司。兩年了，這是第一次回來過年。此刻看著女兒蹲在禾兒面前耐心地教說話，心裡的那根刺終於軟了一些。
另一邊，封瑜鬼鬼祟祟地開啟自己的書包，從裡面掏出兩本作業本，一本數學，一本語文。
她左右看了看，大人們在聊天，顧雲七在接電話，封世宴和封世豪在樓上，沒人注意這邊。
她把本子藏在身後，躡手躡腳地走到墊子旁邊，蹲在小蝦米和胖墩面前，背對著大人，把本子推到他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興奮：“胖墩，小蝦米，快，可以玩撕紙的遊戲了。這個紙可好撕了，比平時那些紙都好撕。”
胖墩反應極快，一把搶過去一本數學作業本，從封面開始，“滋啦”一聲，撕下一大塊，舉起來晃了晃，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小蝦米也不甘示弱，拿過那本語文，開始認真地撕了起來，一條一條的，撕得整整齊齊，還時不時停下來欣賞自己的作品。
封世豪從樓上下來，他剛和封世宴，封明城在二樓書房談完封氏明年的規劃，腳步輕快。
走到墊子旁邊，低頭一看，血壓蹭地就上來了。數學作業本的封面已經被撕成了好幾塊，語文作業本只剩下一半厚，碎紙片散了一地，像下了場小雪。兩個小傢伙還在專注地撕著，小臉上寫滿了認真和快樂，完全不知道大禍臨頭。
“小魚兒，你乾的？”封世豪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太陽穴突突跳。
封瑜指了指兩個罪魁禍首，理直氣壯，還往後退了一步：“是弟弟們。我就給他們看了一下，他們就搶走了。”說完自己先心虛了，聲音越來越小。
封世豪深吸一口氣，看著滿地碎紙片，一種開學就要被請家長的恐懼湧上心頭：“小魚兒，回頭讓媽媽給你重新列印一份。下次別把作業本帶到奶奶家了，聽到沒有？”
小貓笑著走過來，拉了拉封世豪的袖子，不緊不慢地說：“沒事兒，小魚兒不想做咱就不做，回頭請家長我去。”
封世豪轉頭看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小貓，你不能太慣著她。作業還是要做的。”
小貓挑眉，聲音不大，但封世豪立刻就老實了：“封世豪，你去幫沈言切菜去。廚房裡缺人手，別在這兒站著了。”
封世豪委屈了，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轉身就走了，背影都透著幾分可憐。廚房裡傳來沈言的笑聲。
顧雲七笑死了，抱著封煜書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直樂，眼淚都快出來了：“喲，小貓，家庭地位不錯啊。封大少這就被支走了。”
封瑜抱著小貓的腰，仰著頭，小臉上帶著心虛：“媽媽，我錯了。其實那些題我都會，就是不想寫，太簡單了。”
小貓拍了拍封瑜的後腦勺，低頭看著她，眼裡都是溫柔：“咱家小魚兒當然是最聰明的啊。不想寫就不寫，回頭媽媽跟老師說，咱們開學再補。”
胖墩在旁邊突然接了一句，頭也不抬，還在撕紙：“胖……”
封瑾禾坐在墊子上，手裡還捏著半塊餅乾，也跟著接了一句，聲音清脆：“笨……”
“哈哈哈……”客廳裡笑成一團。封世卿笑得直不起腰，沈言在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菜刀，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著笑了兩聲，又縮回去繼續切菜。
二樓的窗邊，封明輝夫妻抱著封煜辭站在窗邊看外面飄落的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上飄下來，落在窗臺上，化成一滴水。封煜辭伸手去夠玻璃，小手掌拍得啪啪響，嘴裡咿咿呀呀的，口水糊了一玻璃，又用手抹開，留下一道道印子。
客廳的沙發上，封煜書和顧雲七待在一起，正在和隱山的師父們影片。手機架在茶几上，螢幕裡顧銘穿著厚厚的棉襖，背景是隱山的老房子，門口貼著紅對聯，屋簷下掛著冰凌。
封煜書對著畫面裡的顧銘，學著顧雲七平時叫人的樣子，奶聲奶氣地喊：“大師虎……”
顧銘一下子撇了嘴，眼眶都紅了，湊近螢幕：“煜書，想我了嗎？我想你們了，想得睡不著覺。”
尹峰聽到孩子的聲音，從旁邊探過頭來，擠進畫面裡，一臉期待：“煜書，也叫叫我呢？我是誰？看看，認不認識？”
煜書歪著頭，似乎在思考，小眉頭皺著，很認真地打量了螢幕裡的人好一會兒，然後很篤定地開口：“老頭……”
“哈哈哈……”對面傳來一陣笑聲。雷霄笑得直拍大腿，顧銘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尹峰愣了一秒，也跟著笑了，笑罵了一句“這小東西，跟小七小時候一樣精”。笑聲順著手機傳過來，熱熱鬧鬧的。
雷霄掏出手機給古鈞打電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明早出發，去上京，我要去看娃。你們誰跟我一起？早點去早點見到。”
顧雲七笑了，對著螢幕說，把封煜書往鏡頭前湊了湊：“師父，你們不用著急。封世宴準備好了，航線申請好了，明天你們直接飛過來。到了我讓人去接，直接來老宅，大家都在。”
顧銘笑了，眼角的皺紋都深了，伸手摸了摸螢幕裡煜書的臉：“好，那我們明天就來。”
掛了影片電話，顧雲七把手機放到一邊。封煜書在沙發上坐不住了，手腳並用地往地上爬，屁股撅得老高。
顧雲七把他放到地上，封煜書立刻朝著墊子的方向爬過去，一邊爬一邊喊她：“媽媽”
小短腿蹬得飛快。
封世宴下樓就看到這一幕……
顧雲七慢慢走，封煜書在後面追，爬得呼哧呼哧的，像只小烏龜，急著想追上媽媽。他心疼壞了，幾步上前，彎腰把封煜書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
“煜書，爸爸抱。”封煜書摟著他的脖子，小手摟得緊緊的，奶聲奶氣地：“爸爸好。”
封世宴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臉，低頭親了一口。胡茬紮在嫩嫩的臉蛋上，封煜書直躲，咯咯笑著往他懷裡鑽，又忍不住伸手去摸爸爸的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紅燈籠在雪中搖搖晃晃，光暈散開，把整片雪地都染成暖紅色。
客廳裡，幾個小不點已經爬到了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封瑾禾手裡還捏著那半塊餅乾，封煜書伸手去搶，封煜辭趁機抱住禾兒的腿。小傢伙滾成一團，笑得咯咯的。小蝦米在揪胖墩頭髮……
大人們圍坐在四周，喝茶聊天。電視開著，熱鬧聲從裡面傳出來，但沒人在看。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輕輕落在窗臺上，很快就化了。屋裡暖烘烘的，笑聲就沒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