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距南京何止千里,即便常遇春以六百里加急傳捷,也非朝夕可至。
滿清覆滅的喜訊,尚在路途之中。
而此時的南京臨時皇宮中,朱烈洹正大發雷霆。
“你們都看看!河南布政使司送來的題本,上面一字一句,哪裡是奏報,分明是在打朕的臉!”
他猛地一拍御案,聲震大殿,“朕坐擁百萬雄師,君臨天下,竟連治下百姓都護不住!這還算甚麼大明天下?這是公然挑釁,是謀逆!”
朱烈洹指節發白,將那份題本捏得褶皺變形,面色漲得通紅。
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蟬,無人敢出一聲。
題本內容,眾人早已傳閱過。
也難怪自家陛下震怒,換作他們,也只覺顏面盡失。
上面的內容說起來也簡單,就是河南布政使上書,言自二月起,河南登封、滎陽、密縣一帶,接連有農戶遭人闖入打砸,剛翻耕的田地被肆意破壞。
更有數戶百姓被滅門。
地方衙門起初以為是滿清潰兵殘餘,或是山匪流寇作亂,可幾番搜捕,竟一無所獲。
可慘案並未停止。
越來越多的百姓受害,數個府縣人心惶惶,風聲鶴唳。
面對各地衙門求援,河南布政使司聯合各地衙門巡檢司進行篩查,甚至將周邊可能藏人的山頭全都翻了一遍,也沒發現賊匪的蹤跡。
只能讓各地巡檢司兵丁、府縣衙役捕快全部出動巡查,但人數太少,難以防護周全。
到了三月,情況愈演愈烈,越來越多的人受到傷害。
百姓懼怕,眼看連春耕都要被耽擱,河南上下官員都坐不住了。
萬般無奈之下,布政使司只得向河南錦衣衛千戶所求助,寄希望於錦衣衛能儘快破案。
此前錦衣衛精力全放在肅清滿清遺孽、追查大清洗漏網之魚上,雖聽聞河南亂象,卻以為只是尋常盜匪,屬地方衙門職權,不便越俎代庖。
如今布政使親自登門求援,案情又鬧到這般地步,錦衣衛再不能坐視。
河南錦衣衛千戶當即調派人手查案,可接連數日,依舊毫無頭緒,顏面大失。
一怒之下,他直接動用潛伏暗樁,線索才終於一點點浮出水面。
而所有證據,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嵩山,少林寺。
此事一出,河南布政使司頓時不敢擅專。
少林寺乃禪宗祖庭,天下佛門敬仰,牽連甚廣,絕非一省衙門能夠處置。
因此河南布政使只得與錦衣衛聯名上書,急報朝廷,請求聖裁。
朱烈洹看到奏報那一刻,幾乎氣炸。
他橫掃士紳、清剿巨賈、覆滅滿清,天下無不俯首,偏偏被一群方外之人踩到頭上來。
這和在他頭上拉屎有甚麼區別?
由於宗教力量在大明很不起眼,朱烈洹這幾年根本沒關注過佛道之事,誰能想到他收拾了天下士紳、收拾了大商人、收拾了滿清的情況下,這幫禿驢居然還敢給他上眼藥。
握著手中題本,朱烈洹都氣笑了,“哈哈,好一個少林寺,真不愧是禪宗祖庭,氣魄就是大,連朝廷法度都敢不放在眼裡,還敢隨意打殺朕的子民。”
“陛下息怒。”
李善長起身上前一步,沉聲道,“這些禿驢素來如此。太祖皇帝當年便深知佛門弊端,屢次下旨打壓。
他們不事生產,兼併土地,暗藏禍心,絕非善類。”
雖然明太祖朱元璋當過和尚,但他建立大明後對佛門的態度可不算好。
或許正是他有當和尚的經歷,這才能深入瞭解佛門到底是甚麼玩意。
因此在大明前中期,少林寺很是默默無聞,一點都沒禪宗祖庭的威風。
直到嘉靖時,倭寇襲擾沿海,少林寺適時組織僧侶組成僧兵前往沿海,在抗倭戰爭中立下不小功勞。
鑑於此,朝廷為了酬功,對少林寺進行了大規模修繕,同時賜予了少林寺免除糧差等特權。
後續的援朝抗倭戰爭、討伐西北叛軍、平定西南土司叛亂等戰事中,少林都有派人參加。
雖然多有功勳,但少林也越來越跋扈,逐漸開始漠視朝廷法度。
在獲得這些世人稱讚的功勳同時,少林寺同樣在做兼併土地、放高利貸、強取豪奪、姦淫擄掠等一系列違法之事,惡行累累。
只是當時的朝廷精力都被邊事牽扯,根本顧不上管,加上少林掩飾的好,少有人察覺。
此番錦衣衛深入徹查,更是在少林後山挖出一座巨大埋骨坑,白骨累累,不計其數。
不用想,這都是少林寺作的孽。
本來相比於整個天下,少林寺並不起眼,哪怕他是所謂的禪宗祖庭,朱烈洹之前也沒注意過他們。
朱烈洹原本從未將宗教放在心上。
自南北朝以降,神佛之力早已難撼天下大勢。
大清洗之時,他也只按例收回寺外非法侵佔之田,未對少林動刀兵。
他怎麼也想不到,僅僅如此,便惹出這般禍端。
“陛下,必須給這些禿驢一個教訓,好讓他們知道這天下到底是誰的。”
徐達聲如洪鐘,顯然對這些禿驢惹得自家陛下大怒很不滿。
“沒錯,區區一幫不事生產的禿驢,居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挑釁朝廷,簡直找死。”傅友德也是頗為憤怒。
禮部尚書李原名卻微微皺眉:“少林寺牽連佛門全域性,一旦處置過激,恐引發佛道兩道人心惶惶,臣以為,當慎重行事。”
“慎重個屁!”
李震當場啐了一口,“這幫禿驢犯下如此大罪,還慎重?朝廷顏面何在?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你們這些文官,就是一味優柔寡斷!這才養出少林寺這些禍患。
陛下,臣願領兵,直接蕩平少林這群逆賊!”
“豎子放肆!老夫只說慎重,何曾說過放過?”李原名氣得鬚髮倒豎。
“你心裡就是這個意思!”
“匹夫找打!”
李原名揮拳便上。
李震側身避開,反手一拳直取其腹。
但李原名既然敢動手,那也不是軟柿子。
身手卻異常靈活,兩人竟在大殿中央當場廝打起來,一時間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朱烈洹看得一陣頭大,看到這情況,都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這幫人重活一世,脾氣一個比一個火爆,半點委屈都受不得。
每次文武議事,總能莫名其妙打起來。
更可笑的是,周圍百官非但不勸,反而在一旁起鬨叫好。
“大宗伯加油,給姓李的一個好看。”
“李震你是不是天天趴女人肚皮上了,怎麼連個大頭巾都打不過,快攻他下盤。”
“對面那個,說誰大頭巾呢?”
“就說你們咋了,想打架啊?”
朱烈洹望著躍躍欲試的眾人,扶額坐下,先前因少林寺而起的怒火,竟被這鬧劇沖淡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厲聲喝止:
“都給朕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