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年,仲秋。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秋陽鍍上一層冷金,南書房內燭火長明,空氣凝滯得如同寒水。康熙帝玄燁端坐御案之後,指尖反覆摩挲著一疊泛黃的密函,指腹被粗糙的桑皮紙磨得微微發燙。
那是烏蘭布通之戰前後,接連送到清軍陣前的匿名情報。
從準噶爾東征部署,到駝城防禦死穴,再到草原隱秘地形,每一份都精準如天眼,每一次都在絕境中為清軍撕開生路。若無這些情報,烏蘭布通一戰,清廷絕無可能慘勝,甚至會折戟漠北,動搖國本。
可這份天大的恩情,卻讓康熙如芒在背。
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饋贈,更沒有不求回報的援手。
一支手握神兵、精通戰陣、行蹤詭秘的漢人勢力,蟄伏西域,暗助朝廷,卻始終不肯顯露真身。他們圖甚麼?是蟄伏待變,是窺伺中原,還是另有所圖?
帝王多疑,容不得半點未知的隱患。
噶爾丹雖退守科布多,策妄阿拉布坦割據伊犁,西北邊患未平,若再添一支深藏不露的隱秘勢力,大清北疆,永無寧日。
“宣,一等侍衛容安。”
康熙的聲音低沉而冷冽,穿過空曠的南書房,落在殿外侍衛耳中。
片刻之後,一身素色常服的容安快步入內,單膝跪地,甲冑未卸,風塵未洗。自上次西域無功而返,他便一直在京中待命,時刻等候帝王的詔令。
“臣,容安,叩見皇上。”
“平身。”康熙抬眼,目光如鷹隼般落在容安身上,“烏蘭布通一戰,那股神秘漢人勢力,數次暗助官軍,你上回入西域,只尋得‘萬山’二字,餘皆無線索。朕問你,此事,你甘心嗎?”
容安躬身,面色凝重:“臣無能,未能查得真相,愧對皇上重託,心中日夜難安。”
“朕不怪你。”康熙緩緩起身,走到懸掛的西域輿圖前,指尖重重點在天山深處,“西域萬里,天山千谷,隱秘難尋,非你之過。但此患不除,朕寢食難安。”
他轉過身,語氣驟然變得凌厲,字字千鈞:
“朕再命你一次。喬裝易服,隱去官身,取道青海,繞開準噶爾、喀爾喀兵鋒,再入葉爾羌,再探天山。此番入西域,不求建功,不求結盟,只求一事——查明萬山勢力的根基所在,查清其首領、人數、軍械、圖謀。”
“掘地三尺,也要給朕找出他們的巢穴。若能尋得蹤跡,即刻傳信回京;若尋不得,也要探明其活動範圍,佈下暗哨,日夜監視。朕要知道,這群藏在天山裡的漢人,到底是人,是鬼,還是禍!”
“臣,領旨!”容安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此番入西域,臣定不辱使命,若查不出萬山蹤跡,臣願提頭來見!”
帝王的死令,密探的孤命。
三日後,張家口外,風沙漫天。
容安褪去所有官服標識,再次換上絳紅色喇嘛僧袍,頭戴僧帽,手持轉經筒,身邊只帶兩名最精銳的親隨,扮作青海塔爾寺赴西域講經的遊方喇嘛。此行他棄走官道,專行荒徑,經青海湖畔,穿柴達木戈壁,翻越崑崙山餘脈,一路晝伏夜行,避開所有清軍駐防、準噶爾哨卡,悄無聲息地再次踏入西域地界。
比起上一次西行,此時的西域,更顯蕭瑟荒涼。
噶爾丹慘敗西遁,策妄阿拉布坦割據自立,葉爾羌汗國覆滅,大可汗逃亡深山,偌大的西域諸國,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之中。盜匪橫行,部落互攻,商旅斷絕,昔日繁華的綠洲城邦,盡數淪為焦土。
容安一行歷經月餘跋涉,終於抵達葉爾羌城下。
站在城外的沙丘上,容安望著眼前的城池,心頭一片冰涼。
昔日商賈雲集、絲路繁華的葉爾羌,如今已是一片滿目瘡痍的廢墟。城牆坍塌過半,焦黑的斷壁殘垣矗立在風沙中,城門洞開,無人把守;城內街巷荒草叢生,屋舍傾頹,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烏蘭布通戰前的刺客夜襲、準噶爾鐵騎的反覆劫掠、汗國覆滅後的戰亂屠戮,早已將這座西域名城徹底摧毀。
“將軍,城中死寂,怕是十不存一。”親隨低聲稟報,語氣沉重。
容安頷首,壓下心頭的震撼,緩步走入城中。
街道上偶有衣衫襤褸的百姓蜷縮在牆角,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見到身著僧袍的容安,也只是麻木地瞥一眼,毫無反應。昔日昌順玉號的商站遺址,早已被風沙掩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坯,連半點當年的痕跡都難以辨認。
容安在廢墟中穿行,遍尋殘存的百姓、守墓的老者、留守的小吏,試圖從隻言片語中,尋得萬山商隊的蹤跡。他拿出碎銀、乾糧,遍訪倖存者,可絕大多數人,要麼早已逃亡,要麼噤若寒蟬,要麼一無所知。
整整七日,容安在葉爾羌廢墟中輾轉,一無所獲,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他準備動身進入天山之際,在城西北角一座殘破的清真寺旁,他遇到了一位守寺的白髮老者。老者年近八旬,雙目渾濁,腿腳不便,是少數留在城中的原住民。
容安上前,雙手合十,以藏語輕聲問詢,又將隨身攜帶的乾糧、銀兩盡數遞上。老者望著眼前的喇嘛,沉默許久,終於開口,用沙啞的葉爾羌方言,緩緩道出了塵封的往事。
“那些東方人……我記得。”老者枯瘦的手指指向天山方向,聲音微弱卻清晰,“他們是好人,給我們治病,教我們種地,幫我們打跑準噶爾人。後來夜裡起了大火,刺客殺來了,他們就走了。”
“去了哪裡?”容安心頭一緊,俯身追問。
“天山……深處。”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只有牧羊的小路能進去,山谷藏在雪峰後面,水草豐美,隱秘得很。具體在哪座谷,沒人知道,他們走的時候,封了路,殺了洩密的人,連牧民都不敢提。”
“只知道,那地方叫……西源。”
西源!
容安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終於,他得到了第一個確切的地名!
萬山的巢穴,名叫西源,藏在天山深處!
他強壓心中的狂喜,再三追問細節,可老者年事已高,記憶模糊,再也說不出更多資訊,只反覆唸叨:“天山深處,西源谷,找不到,找不到……”
容安不再多問,辭別老者,立刻率領親隨,轉身踏入茫茫天山。
天山橫亙萬里,雪峰連綿,林海茫茫,溝壑縱橫,無數隱秘山谷藏於群山褶皺之中,如同大海撈針。容安依照老者的指引,專挑牧羊小徑、深山隘口搜尋,風餐露宿,踏雪攀巖,餓了啃幹饢,渴了飲雪水,整整三個月,穿行在天山腹地。
他不知道的是,自他踏入天山的那一刻起,他的行蹤,就已經被西源基地的暗哨盡收眼底。
西源谷口,三層暗哨,層層設防,瞭望塔、絆索、陷坑、烽火臺密佈,常年有精銳護衛輪值,方圓百里之內,任何陌生蹤跡,都逃不過哨兵的眼睛。容安一行三人,身著僧袍,行蹤詭異,反覆探查山谷,早已被萬山哨兵判定為高危密探。
李毅接到稟報後,當即下令:只驅離,不交鋒,不暴露,巧妙引開,絕不能讓其靠近西源半步。
萬山哨兵深諳天山地形,利用錯綜複雜的牧羊小徑、虛假的炊煙、偽造的牧民營地、自然形成的斷崖沼澤,一次次將容安引向歧路。
容安數次靠近西源邊緣,眼看便能找到隱秘山谷,卻總會被一條看似通暢、實則絕路的小徑引開;他循著炊煙、人聲搜尋,趕到時卻只剩空無一人的臨時牧帳;他攀上山峰瞭望,視線總會被密林、雪峰遮擋,一無所獲。
三個月的搜尋,容安踏遍天山南麓數十座山谷,磨破了三雙皮靴,親隨凍傷病倒,自己也心力交瘁,形容枯槁,卻始終連西源谷的影子都未曾見到。
那支神秘的萬山勢力,如同鬼魅一般,藏在天山深處,無影無蹤,無跡可尋。
隆冬將至,天山暴雪封山,再搜尋下去,只會葬身雪原。
容安站在一座雪峰之巔,望著茫茫群山,眼中滿是不甘與頹然。他拔出腰間藏刀,狠狠劈在岩石上,火星四濺,卻終究無可奈何。
“撤!”
一聲長嘆,容安率領僅剩的親隨,悻悻撤離天山,踏上歸京之路。
這一次西域之行,他得到了“西源”二字,卻依舊沒能揭開萬山的真面目。
康熙三十年,深冬。
容安歷經艱險,返回京師,一身風霜,滿面疲憊,跪倒在南書房御案之前,將一封血書密報,雙手呈上。
密報之上,字跡潦草,字字泣血:
“臣容安,再入西域,遍訪葉爾羌廢墟,尋得老者口述,神秘漢人勢力號‘萬山’,巢穴名‘西源’,隱匿天山深處,以牧羊小徑為障,佈防嚴密。臣入山三月,數次接近其地界,皆被巧妙引開,蹤跡全無,一無所獲。”
“此勢力隱匿極深,組織嚴密,軍械精良,人心凝聚,非尋常商隊、亂黨可比。其蟄伏西域,暗通各部,不臣不叛,不朝不貢,若心存不軌,窺伺中原,實為朝廷心腹大患,不可不防,不可不除。”
康熙展開密報,一字一句讀完,面色鐵青,周身寒氣四溢。
他猛地將密報摔在案上,茶盞傾覆,茶水漫過文書。
“西源……天山……萬山……”
帝王低聲念著這幾個字,目光死死盯著輿圖上那片空白的山脈,眸色深沉如淵。
查不到,抓不著,摸不透,防不住。
這支藏在天山深處的勢力,如同懸在大清頭頂的一柄利劍,看不見,摸不著,卻時刻散發著致命的寒意。
容安匍匐在地,不敢言語。
殿內死寂無聲,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康熙緩緩閉上雙眼,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傳旨,西北邊防,加派暗哨,嚴密監視天山全境。容安,你且休整,待開春雪化,朕再命你,三入西域。”
“朕倒要看看,這萬山,這西源,到底是何方神聖!”
寒風捲過紫禁城的飛簷,夜色深沉。
千里之外的天山西源,依舊靜謐無聲,雪峰皚皚,溪水潺潺,工坊隱匿,哨兵靜默。
萬山的陰影,依舊籠罩西域;
康熙的猜忌,已然深植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