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哈密王城的第三日,李毅一行踏入了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東部邊緣。
這片被西域人稱作“死亡之海”的大漠,是橫亙在哈密與葉爾羌之間的天險。茫茫黃沙無邊無際,沙丘連綿如浪,狂風捲著沙礫呼嘯而過,打在騾馬的皮毛上噼啪作響,白日裡地表溫度飆升,腳踩在沙礫上都能燙穿鞋底,到了夜晚卻又寒霜刺骨,溫差懸殊到令人絕望。
沿途不見草木,唯有枯死的胡楊木歪歪斜斜地插在沙地裡,枯槁的枝椏像伸向天空的枯手,訴說著大漠的殘酷。偶爾能看到倒斃的駝屍、商隊的殘骸,被風沙啃噬得只剩白骨,更添幾分陰森。
這是西行路上最兇險的一段路程。
哈桑憑藉自幼在西域長大的經驗,領著隊伍避開流沙區、風暴帶,沿著沙漠邊緣的綠洲帶前行,每日只在清晨和傍晚趕路,正午便躲在沙丘背陰處歇息。水源被嚴格管控,每人每日僅能分得兩瓢水,潤喉解渴都成了奢望;乾糧也只剩乾硬的饢餅,就著風沙嚥下,粗糙得刮擦喉嚨。
二十二人的隊伍,個個嘴唇乾裂起泡,臉頰被風沙吹得黝黑粗糙,四名護衛輪流持械警戒,匠人、行走們相互攙扶,即便疲憊到極致,也無一人掉隊。
李毅走在隊伍最前列,手持探路的木棍,目光始終堅定。他深知,這片沙漠是葉爾羌汗國最後的天然屏障,也正是因為大漠阻隔,準噶爾的鐵騎才未能一舉覆滅葉爾羌,可如今,這道屏障也擋不住火器與陰謀的侵蝕。
整整七日的沙漠跋涉,當隊伍耗盡最後半袋水糧時,遠方終於出現了一抹醉人的綠。
“葉爾羌!前面就是葉爾羌都城!”哈桑指著綠洲方向,激動得聲音顫抖。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沙漠盡頭,一片廣袤的綠洲鋪展在天地之間,河流蜿蜒,林木蔥鬱,成片的葡萄架、果園綴滿綠意,一座規模宏大的都城矗立在綠洲中央,白牆圓頂的建築連綿成片,宣禮塔高聳入雲,月牙金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便是葉爾羌汗國的都城,西域絲路的核心城邦,也是汗國最後的根基所在。
所有人都長舒一口氣,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踏入葉爾羌都城,一股濃郁的異域風情撲面而來。
街道由青石鋪就,兩側商鋪林立,掛著波斯文、突厥文、漢文的招牌,香料、地毯、玉石、皮毛、乾果琳琅滿目,往來之人有回部、蒙古、波斯、布哈拉、撒馬爾罕的各色商人,語言繁雜,服飾各異,盡顯絲路樞紐的繁華。
可繁華之下,卻藏不住深深的危機。
街上隨處可見身披鎧甲、手持彎刀的汗國士兵,神色凝重地巡邏;城門口貼著徵兵告示,百姓們圍在告示前,面帶愁容,唉聲嘆氣;不少衣衫襤褸的難民從東部邊境逃來,蜷縮在街角,面黃肌瘦,滿目絕望——準噶爾的鐵騎早已踏破汗國東部三城,戰火一路向西蔓延,都城已是最後的防線。
哈桑早已提前派出親信,將萬山使者抵達的訊息傳入王宮。
隊伍剛行至王宮附近,便有一隊王宮親衛騎馬迎來,為首的侍衛長身著錦袍,態度恭敬:“可是東方來的李掌櫃?大汗已在王宮等候多時,命我等前來迎接!”
李毅微微頷首,整理衣袍,跟著親衛步入葉爾羌王宮。
這座王宮融合了伊斯蘭與波斯建築風格,殿內鋪滿金絲地毯,牆壁掛著綴滿寶石的掛毯,穹頂繪著繁複的花卉紋樣,燈火璀璨,華貴非凡。大殿之上,葉爾羌大可汗伊斯哈格端坐王座,年近六旬,鬚髮花白,身形微佝僂,雖有王者威儀,眉宇間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與疲憊。
殿下站著汗國的文武大臣、軍事將領,個個面色沉重,殿內氣氛壓抑,毫無王室的喜慶,盡顯亡國前夕的窘迫。
“東方萬山使者李毅,拜見大可汗!”李毅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伊斯哈格緩緩抬手,聲音沙啞:“使者免禮。哈桑早已將你的來意告知本汗,東方萬山,堅守不屈,手握神器火器,本汗早已心生敬佩。”
他早已從哈桑口中得知萬山的實力,也清楚汗國正處於腹背受敵的絕境,此刻見到萬山使者,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毅當即命人獻上禮物:玻璃鏡、琉璃擺件、秘製藥材,最後,緩緩取出龍山一式火繩槍樣品。
烏黑的槍身,精緻的膛線,規整的零件,在殿內燈火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與西域粗製濫造的兵器截然不同。
“此乃我萬山打造的火器,名曰龍山一式,可百步穿楊,破甲穿盾,遠勝尋常弓弩。”李毅手持火繩槍,語氣平靜。
殿內大臣、將領紛紛側目,眼中滿是好奇與懷疑——他們也曾見過準噶爾的火繩槍,粗陋笨重,射程極短,威力平平,眼前這柄火器,真有如此神效?
伊斯哈格眼中精光一閃:“即刻前往校場,試射驗看!”
王宮校場寬闊平坦,遠處立著三排半寸厚的木板靶,最遠的百步之外,立著鐵甲靶。
李毅親自裝填火藥、鉛彈,動作嫻熟流暢,點燃火繩,舉槍瞄準,屏息凝神。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響徹校場。
百步之外的鐵甲靶,瞬間被擊穿一個孔洞,鉛彈穿透鐵甲,又擊穿後方的木板,餘勢不減。
緊接著,隨行護衛接連試射,三發子彈盡數命中百步靶心,木板被打得木屑飛濺,鐵甲凹陷穿孔。
校場之上,鴉雀無聲。
伊斯哈格大汗瞪大雙眼,滿臉震驚,殿下的將領們更是驚撥出聲,紛紛上前檢視靶心,看著穿透鐵甲的彈孔,個個面色駭然。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威力、如此射程的火器!
準噶爾的火繩槍,五十步外便難有準頭,只能震懾步兵,而萬山的龍山一式,百步之外能穿鐵甲,若是裝備汗國軍隊,對抗準噶爾的鐵騎,便有了一戰之力!
“神器!真乃神器!”伊斯哈格激動得渾身發抖,快步走到李毅面前,“使者,本汗願以千兩黃金、百匹汗血寶馬、千塊和田美玉,求購此火器!求萬山傳授鑄造之術!”
此刻的大汗,早已沒有了王者的矜持,只剩絕境中的迫切。
李毅心中瞭然,卻面色沉穩,緩緩搖頭:“大汗,並非我萬山吝嗇,只是火器技術乃我萬山立命根本,核心技術絕不可全盤外傳。這是我萬山的底線,還望大汗諒解。”
他話鋒一轉,丟擲早已擬定的方案:“但我萬山願與汗國守望相助:第一,萬山首批提供五十支龍山一式火繩槍,百箱配套火藥鉛彈;第二,派遣十名匠人常駐葉爾羌,指導汗國工匠維護火器、打造簡易配件;第三,後續可常年供應火器成品,價格從優。”
伊斯哈格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卻也知道這已是萬山最大的讓步,連忙追問:“那萬山需要本汗做甚麼?”
“萬山有三事相求。”李毅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鄭重,
第一,允許萬山在葉爾羌城郊建立隱秘商站,作為絲路貿易與聯絡據點,汗國需派兵保護,不得洩露商站機密;
第二,汗國利用西域情報網,協助萬山收集準噶爾兵力部署、火器研發的全部情報;
第三,重點探查俄羅斯東侵動向,哥薩克騎兵部署、西伯利亞疆域、火器水準,但凡有關俄羅斯的訊息,一律傳遞給萬山商站。
這三條要求,既為萬山打通西域商路,又能完成劉飛交代的“探明俄羅斯虛實”的核心使命,同時守住了技術底線,絕無半分疏漏。
伊斯哈格略一思索,當即拍板應允:“本汗答應!全部答應!只要萬山能助我汗國抵禦準噶爾、俄羅斯,無論萬山有何要求,本汗都全力配合!”
絕境之中,能獲得萬山的火器支援,已是天大的機緣,區區情報、商站,不過是舉手之勞。
雙方當即在王宮密室,簽下秘密盟約,加蓋大汗金印與萬山暗記,約定互不洩露盟約內容,火器、匠人、情報、商站,按月交割,互為依託。
盟約既定,李毅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接下來的半月,李毅一行在葉爾羌都城安頓下來,十名匠人入駐汗國軍工坊,開始指導維護火器;探險隊的行走們協助籌備城郊商站,護衛們負責警戒安保;李毅則藉著貿易之名,深入葉爾羌巴扎,結交四方商旅,探尋更遙遠的西方局勢。
這日,巴扎內的西域商館中,李毅結識了兩位來自中亞的大商人。
一位是布哈拉汗國的商人阿卜杜拉,一位是撒馬爾罕的商人默罕默德,兩人常年往來中亞、波斯、俄羅斯貿易,見多識廣,手握西方核心情報。
李毅以玻璃重禮相贈,三人相談甚歡,酒過三巡,西方的局勢,緩緩揭開面紗。
“李掌櫃,你可知西域以西,早已戰火連天?”阿卜杜拉抿著西域葡萄酒,語氣凝重,“奧斯曼帝國與波斯薩法維王朝,為了爭奪兩河流域與絲路商道,已經交戰十年,屍橫遍野,民不聊生,中亞商路都被戰火阻斷了。”
默罕默德補充道:“更可怕的是北方的俄羅斯。這個羅剎國,幾十年前還在烏拉爾山脈以西,如今早已翻過山脈,佔領了整個西伯利亞,哥薩克騎兵一路東進,燒殺搶掠,已經逼近我們布哈拉、撒馬爾罕的北部邊境,再過幾年,怕是要打到葉爾羌來了!”
“俄羅斯的火器,比準噶爾的更精良,他們的火槍隊整齊劃一,火炮威力巨大,中亞諸國,根本不是對手!”
奧斯曼、薩法維交戰,俄羅斯滲透烏拉爾以東,兵鋒直指中亞!
一條條情報,如驚雷般在李毅心中炸響。
他終於明白,劉飛主公的遠見何其精準——俄羅斯的東侵,早已不是遙遠的威脅,而是近在咫尺的危機,葉爾羌、中亞諸國,都是俄羅斯南下的跳板,一旦中亞淪陷,華夏西北便無險可守。
李毅不動聲色,將這些情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中,又細細詢問俄羅斯的疆域、兵力、火器、通商路線,阿卜杜拉與默罕默德知無不言,將所知的西方秘聞,盡數告知。
當夜,葉爾羌商站的密室中,燈火徹夜未熄。
李毅鋪好羊皮紙,以密文書寫第二封絕密書信,將葉爾羌汗國的絕境、龍山一式試射結果、秘密盟約內容、準噶爾火器動向、中亞戰亂、俄羅斯東侵的全部情報,一一記錄在冊。
“主公:毅已抵葉爾羌,盟約已成,火器試射震懾汗國,大汗傾心結盟。葉爾羌東敗於準噶爾,北迫於俄羅斯,國勢垂危。西方奧斯曼與薩法維鏖戰,俄羅斯已越烏拉爾東侵,西伯利亞盡歸其手,邊患迫在眉睫。毅將繼續北上,探查俄羅斯邊境虛實,不負主公所託。”
信寫畢,李毅將密信封入防水油囊,挑選最精銳的行走,喬裝成波斯商隊,沿絲路南道,經西藏、青海,繞道返回萬山,避開清廷河西關卡的嚴密盤查。
站在密室窗前,望著葉爾羌都城的夜色,宣禮塔的月牙剪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李毅心中感慨萬千。
這座繁華的絲路都城,這座苟延殘喘的汗國,如今已是風雨飄搖。
準噶爾的鐵騎在東,俄羅斯的刀鋒在北,中亞的戰火在西,葉爾羌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而萬山的星火,跨越萬里,落在了這片絕境之地。
結盟、商站、情報、火器,不僅是為了葉爾羌的生存,更是為了華夏百年的邊疆安寧。
夜色漸深,李毅握緊腰間的短刃,眼神愈發堅定。
葉爾羌的困境,只是開始。
探查俄羅斯邊境的征途,即將啟程。
萬里西行的使命,才剛剛邁出關鍵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