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嘉峪關的第三日,肆虐了兩日的黑風沙終於停歇。
清晨的陽光灑在茫茫戈壁上,將黃沙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祁連山的雪峰披著皚皚白霜,在天際線勾勒出冷峻的輪廓。李毅率領的探險隊踏著沙礫前行,騾蹄踩碎戈壁的寂靜,揚起細碎的塵煙。
出關後的三日跋涉,是遠超眾人想象的煎熬。白日地表溫度灼人,沙礫燙得能烙穿布鞋;夜晚寒風刺骨,霜雪落滿肩頭;水源稀缺到每一滴水都要按份額分配,沿途可見枯槁的胡楊、倒斃的駝屍,盡顯大漠的殘酷與荒涼。
二十三名隊員個個面色黝黑,嘴唇乾裂,卻無一人叫苦。護衛們輪值警戒,行走們探路尋水,匠人醫者各司其職,在哈桑的引導下,隊伍始終保持著規整的隊形,向著西域第一站——哈密王國,穩步前行。
哈密,地處河西走廊西端、西域東大門,是中原連通西域的咽喉要地。此地為回部聚居之地,居民多信奉伊斯蘭教,受清廷冊封為哈密回王,名義上臣服清廷,實則割據一方,在清廷、準噶爾、葉爾羌三大勢力之間左右逢源,苟全自保。
午後時分,一座建在綠洲之上的城池,終於出現在戈壁盡頭。
與中原青磚黛瓦、飛簷翹角的建築截然不同,哈密城通體以土黃夯築,城牆低矮厚實,城內遍佈白牆圓頂的屋舍,高聳的宣禮塔矗立城中,月牙形的塔尖直指蒼穹。城門口往來著各色行人:纏著頭巾、身著長袍的回部百姓,騎著高頭大馬、腰挎彎刀的蒙古騎士,牽著駝隊的西域商人,還有少量駐守的清軍哨卒,各色服飾、不同語言交織在一起,盡顯絲路重鎮的繁華與蕪雜。
“李統領,前方便是哈密王城。”哈桑勒住騾韁,指著城池提醒道,“此地規矩與中原迥異,百姓信奉真主,禁食豬肉,不拜偶像,入城後言行務必謹慎,不可觸犯其風俗。”
李毅微微頷首,低聲傳令全隊:“收斂鋒芒,嚴守商隊本分,入鄉隨俗,不可生事。”
隊伍整理儀容,褪去一路風塵,以“湖廣昌順商號”的標準裝扮,緩緩走入哈密城。
城內街巷狹窄,塵土飛揚,兩側擺滿了瓜果、皮毛、玉石、香料的攤位,濃郁的孜然、麝香氣息撲面而來,耳邊迴盪著晦澀的回語、蒙語、波斯語。孩童們光著腳丫追逐嬉戲,女子們蒙著面紗,只露一雙明眸,與中原的風土人情,判若兩個世界。
探險隊的到來,並未引起過多注意——絲路商隊往來哈密本是常事,唯有隊伍中晶瑩剔透的玻璃貨箱,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李毅依哈桑所言,將隊伍安置在城外的西域商隊驛站,此處是各國商人聚居之地,安保完備,便於隱藏行跡。安頓妥當後,他立刻挑選禮物:一面萬山工坊特製的落地玻璃鏡、十面隨身掛鏡、五十斤秘製金瘡藥、二十盒凍瘡膏,外加兩箱琉璃擺件。
玻璃鏡在中原尚屬稀罕物,在科技落後的西域,更是堪稱神器。鏡面光潔如冰,人影清晰分毫畢現,遠勝西域打磨的銅境;藥材則是戈壁荒漠的救命之物,比金銀更得人心。
李毅透過驛站的回族通事,遞上拜帖,以湖廣富商的身份,求見哈密回王。
哈密王名為額貝都拉,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絡腮鬍纏著頭巾,性情豪爽卻精明世故。他見慣了中原、西域的各色商人,卻從未見過玻璃鏡這般奇物,通事剛將禮物呈上,落地鏡一立,滿室生輝,額貝都拉湊近一照,鬚髮眉眼清晰可見,當即喜不自勝,撫掌大笑。
“奇物!真乃奇物!”額貝都拉操著生硬的漢語,連連讚歎,“中原匠人,竟有如此神技!李掌櫃遠來是客,本王設宴款待,今日不醉不歸!”
王宮之內,地毯鋪地,掛毯綴彩,香料氤氳。額貝都拉設下西域盛宴:烤得金黃流油的烤全羊、香甜軟糯的哈密瓜、醇厚的奶茶、酥脆的饢餅,還有回部樂師彈著冬不拉,舞姬旋著彩裙翩翩起舞,異域風情,熱烈奔放。
李毅舉杯應酬,不卑不亢,只言自己是往來絲路的普通商人,只求在哈密境內平安貿易,絕口不提萬山、火器、同盟等機密。額貝都拉收了重禮,又見李毅氣度沉穩、禮數週全,當即一口應允:“李掌櫃放心,在哈密境內,本王保你商隊平安,自由貿易,無人敢欺!”
次日,李毅便拿到了哈密王國的貿易通關文書,憑藉這份文書,探險隊可在哈密全境自由往來,貨物免稅通行。
藉著貿易之名,探險隊在哈密城內的巴扎(集市)站穩了腳跟。玻璃鏡、琉璃器皿、秘製藥材一上架,便被商人、貴族瘋搶,換來大批伊犁良馬、和田美玉、狐裘皮毛、西域糧食。
明面上是貿易通商,暗地裡,李毅早已安排十四名“行走”分散全城,打探西域局勢、蒙古諸部動向、準噶爾與葉爾羌的戰事;兩名醫者走街串巷,為貧苦百姓義診施藥,收攏民心;三名匠人則暗中觀察西域冶鐵、鍛造技藝,評估當地軍工水平。
李毅則親自坐鎮巴扎,藉著經商之便,結交各路商賈,探尋最核心的機密情報。
這日午後,巴扎內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
他們身著蒙古長袍,頭戴皮帽,身材高大魁梧,面色黝黑,腰挎鑲銀彎刀,牽著三河馬,談吐間帶著蒙古部族的豪爽與彪悍——正是漠西蒙古準噶爾部的商人。
準噶爾商人一眼看中了攤位上的玻璃掛鏡,出手闊綽,直接用整塊和田羊脂玉交換。李毅見其氣度不凡,不似普通商販,當即熱情招呼,奉上中原茶水,與之攀談起來。
為首的準噶爾商人名為巴圖,是噶爾丹大汗親族,常年往來哈密、準噶爾兩地貿易。他見李毅豪爽大方,又有奇貨可居,漸漸放下戒備,酒過三巡,便開啟了話匣子。
“李掌櫃,你這玻璃鏡,若是拿到我們準噶爾汗國,怕是能換十匹汗血寶馬!”巴圖灌下一口奶茶,大笑著說道,“我們大汗最喜中原奇物,只是如今戰事繁忙,無暇顧及通商罷了。”
李毅心中一動,故作好奇地問道:“巴圖兄,聽聞西域近來戰事不斷,不知是與何方交戰?”
巴圖臉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閃過一絲傲色:“還能有誰?自然是葉爾羌那些回部!我們準噶爾大汗噶爾丹,乃是天縱雄主,統一衛拉特蒙古四部,吞併和碩特、土爾扈特諸部,如今兵鋒正盛,遲早要拿下葉爾羌的綠洲城邦!”
一席話,讓李毅心頭驟緊。
他不動聲色,繼續試探:“噶爾丹大汗如此雄才大略,想必麾下鐵騎無敵?”
“鐵騎自然無敵!”巴圖拍著胸脯,語氣得意,“我們準噶爾騎兵,縱橫戈壁,無人能擋!更要緊的是,大汗從西方羅剎國、波斯商隊那裡,買到了火繩槍,還抓了匠人,正在仿製!”
“雖然如今造的槍,粗陋不堪,打不遠、易炸膛,可大汗說了,只要學會造火器,我們準噶爾就能橫掃西域,東進漠北,一統蒙古諸部!”
火器已入準噶爾!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李毅腦海中炸響。
他表面依舊平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卻已微微發涼。
此前劉飛的預判,正在一一應驗。噶爾丹野心勃勃,一統漠西后已不滿足於西域一隅,如今又獲得了火器技術,一旦讓其掌握成熟的鑄造之法,這支勢力必將成為華夏西北的頭號邊患,東侵中原只是時間問題。
巴圖猶自喋喋不休,訴說著準噶爾的強盛:“葉爾羌汗國已是窮途末路,東部三城已被我們攻破,再打半年,葉爾羌必亡!哈密不過是暫時臣服清廷,遲早也要歸入準噶爾版圖!”
李毅陪著笑,將巴圖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中。
他從巴圖口中,摸清了漠西蒙古諸部的全貌:
和碩特部被噶爾丹擊敗,殘部逃往青海,依附清廷;
土爾扈特部不堪壓迫,舉族西遷,遠赴伏爾加河流域;
杜爾伯特部被迫臣服準噶爾,淪為附庸;
整個漠西蒙古,已被噶爾丹徹底統一,麾下控弦之士五萬,鐵騎縱橫,成為西域第一強權。
而葉爾羌汗國,腹背受敵,東有準噶爾鐵騎,北有俄羅斯東侵,國力日衰,岌岌可危。
當晚,驛站密室之內,燈火搖曳。
李毅召集探險隊核心成員,將日間打探到的情報,一一告知眾人。
“噶爾丹統一漠西,兵犯葉爾羌,還獲得了火繩槍技術。”李毅面色凝重,語氣低沉,“西域局勢,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兇險。準噶爾一旦掌握火器,必成華夏大患,我們必須立刻將訊息傳回萬山。”
三名匠人面色凝重:“準噶爾已有火器雛形,若給他們十年時間,必能造出精良槍械,到時候西域再無對手。”
護衛統領沉聲應道:“統領,我等應儘快啟程,前往葉爾羌,若能助汗國穩住局勢,尚能牽制準噶爾。”
李毅點了點頭,當即取來特製的密寫信紙,以蠅頭小楷,寫下西行以來第一封絕密密信:
“主公親啟:
毅率隊已抵哈密,一路平安。此地為西域咽喉,回部聚居,臣服清廷。
晤準噶爾商,悉漠西大勢:噶爾丹統一衛拉特四部,吞併諸部,兵鋒直指葉爾羌,野心滔天,欲一統西域,東窺中原。
更危者:火器已傳入西域,準噶爾自西方購得火繩槍,招匠仿製,雖粗陋不堪,然假以時日,熟研技藝,必成華夏百年邊患。
葉爾羌腹背受敵,勢弱危亡。毅將速離哈密,奔赴葉爾羌,探俄羅斯動向,踐盟約之約。
密信速呈主公,萬望早做防備。
弟子 李毅 叩首
康熙二十一年 秋”
信寫畢,李毅以密寫藥水封緘,裝入貼身的防水油布囊中,挑選出最精幹、熟悉返程路線的行走趙三,命其喬裝成單獨商販,攜帶少量玉石貨物,即刻啟程,沿河西走廊原路返回,經萬山南源商路,將密信親手交給陳明遠,轉呈劉飛。
“此行兇險,清軍關卡、準噶爾散騎皆在半路,務必小心,若遇不測,毀信自遁,不可牽連萬山。”李毅拍著趙三的肩膀,鄭重叮囑。
“統領放心,屬下必不辱使命!”趙三抱拳領命,連夜收拾行裝,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哈密驛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送走密使,李毅站在驛站窗前,望著哈密城高聳的宣禮塔,心中思緒萬千。
哈密雖好,卻是四戰之地,夾在清廷、準噶爾、葉爾羌之間,片刻不可久留。準噶爾的火器威脅,葉爾羌的危局,俄羅斯的東侵,每一件都迫在眉睫。
次日清晨,李毅向哈密王額貝都拉辭行。
額貝都拉再三挽留,見李毅去意已決,便贈送了乾糧、水袋、西域嚮導,還派人護送隊伍至哈密西部邊境。
“李掌櫃,此去向西,便是準噶爾與葉爾羌的交戰區,一路保重。”額貝都拉握著玻璃鏡,語氣懇切。
“多謝大王款待,他日有緣,再攜奇物來拜。”李毅拱手辭別。
二十二人的隊伍,牽著馱滿貨物、良馬的騾駝,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身後是哈密的綠洲城池,身前是茫茫戈壁、戰火紛飛的西域腹地。
李毅勒住韁繩,回望東方,中原萬里,萬山深藏,主公的囑託猶在耳畔。
他調轉馬頭,目光堅定地望向西方,沉聲下令:
“全隊出發,目標,葉爾羌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