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爾羌都城的秘密盟約落定不過三日,李毅便定下了北上的行程。
汗國的危局、準噶爾的野心、俄羅斯的東侵,像三座大山壓在他心頭。留在葉爾羌,只能坐守商站、被動接收情報;唯有北上天山北麓,踏入準噶爾部的勢力範圍,親眼探查其兵力部署、軍工水準、營地佈防,才能拿到最真實、最核心的情報,不負劉飛的重託,不負華夏百年的邊疆安危。
探險隊此時僅剩二十二人,李毅精簡行裝:留下十名匠人駐守葉爾羌商站,指導火器維護、籌備據點建設;自己親率剩餘十二名精銳,攜帶兩柄龍山一式火繩槍樣品、少量玻璃貨物與乾糧藥材,辭別伊斯哈格大汗與哈桑,沿著天山北麓,向著準噶爾部的前沿腹地進發。
天山北麓,是西域最險峻、最多變的地界。
南側是皚皚雪峰直插雲霄,冰川縱橫,寒氣逼人;北側是廣袤的草原與戈壁交錯,牧草豐茂,卻也暗藏殺機。這裡是葉爾羌與準噶爾的緩衝地帶,也是絲路北道的咽喉,牧民、盜匪、散兵、商隊往來交錯,局勢遠比綠洲城邦更加複雜。
隊伍捨棄了騾馬,改用輕便的駱駝——駱駝耐飢耐渴,能適應雪山與草原的溫差,是天山行路的最佳坐騎。隊員們換上厚實的皮毛氈袍,裹緊頭巾,護衛在前開路,行走們持棍探路,李毅壓陣收尾,一行人影,緩緩沒入天山的蒼茫群山之中。
起初幾日,天朗氣清,陽光灑在雪峰上,折射出璀璨的銀光,草原上牛羊成群,牧民策馬奔騰,一派祥和。可誰也不曾料到,天山的天氣,比嬰兒的臉還要多變,一場滅頂之災,正悄然逼近。
北上的第七日,隊伍行至天山中段的冰達坂峽谷。
正午時分,原本萬里無雲的晴空,突然被墨色烏雲徹底遮蔽。狂風毫無徵兆地呼嘯而起,卷著碎石、枯草,抽打在人臉上生疼;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鵝毛大雪漫天紛飛,雪花大如手掌,頃刻間便覆蓋了地面,天地間一片白茫茫,能見度不足三尺。
暴風雪,來了!
“不好!是天山雪災!快躲進峽谷背風處!”李毅厲聲大喝,聲音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
隊員們慌忙驅趕駱駝,向著峽谷內側的山坳奔去。可暴風雪來得太過迅猛,狂風捲著暴雪,如同無數把冰刀,割得人睜不開眼、邁不開腿;氣溫驟降至零下數十度,撥出的熱氣瞬間凝結成霜,皮毛氈袍片刻便被凍得硬如鐵板。
駱駝受驚嘶鳴,四處逃竄;隊員們相互攙扶,卻還是被狂風衝散。
兩名最精通西域語言、擅長打探情報的行走,為了護住攜帶密信、地圖的包裹,被狂風吹落山崖,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呼喊,瞬間被暴雪淹沒,連屍骨都無法找尋;
八匹駱駝,凍死了五匹,剩餘三匹也奄奄一息;
乾糧、水袋、藥材被暴雪掩埋大半,僅剩的幾包物資,也被凍得堅硬如鐵。
隊伍被困在狹窄的山坳裡,整整三日。
沒有火源,沒有熱食,沒有飲水,隊員們蜷縮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取暖。雪山的嚴寒,一點點吞噬著人的生機,有人凍得嘴唇發紫,有人手腳失去知覺,卻無一人抱怨,無一人放棄。
李毅將自己的皮毛袍分給受傷的隊員,嚼碎凍硬的饢餅,分給眾人,始終守在最外側,抵禦寒風。他望著漫天飛雪,心中滿是悲痛與自責——兩名隊員的犧牲,是萬山西行以來最慘重的損失,他們是萬里征途的英雄,卻連一塊墓碑都無法留下。
第三日傍晚,暴風雪終於停歇。
夕陽破開雲層,灑在雪峰上,金光與白雪交相輝映,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刺骨。
山坳外,積雪沒膝,一片狼藉。
兩名隊員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雪山之中,五匹駱駝凍成冰雕,物資損失大半,剩餘的十人個個面帶風霜,衣衫襤褸,疲憊到了極致。
“弟兄們,默哀片刻。”李毅摘下氈帽,對著雪山深深躬身,“趙五、錢六,你們的使命,我們會替你們完成。待他日功成,萬山必為你們立祠,世代供奉!”
剩餘隊員齊齊躬身,眼中含淚,卻無一人落淚——嚴寒早已將淚水凍住,唯有心中的執念,愈發堅定。
簡單掩埋了能找到的遺物,李毅揮揮手:“出發!準噶爾的營地就在前方,我們不能停!”
十人隊伍,牽著三匹殘駝,踏著沒膝的積雪,艱難地走出冰達坂峽谷,踏入天山北麓的草原地帶。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剛脫離雪山絕境,便又落入了另一場兇險之中。
隊伍行至草原邊緣的一處河谷,正準備歇息飲水,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方傳來。
數十騎黑色鐵騎,如同狂風般席捲而來!
騎士們身著蒙古長袍,頭戴皮帽,腰挎彎刀,手持粗陋的火繩槍,面色兇悍,眼神冰冷,旗幟上繡著準噶爾部的狼頭圖騰——準噶爾前沿騎兵!
“圍住他們!不許放走一個!”為首的騎兵百戶厲聲大喝。
數十名騎兵瞬間散開,形成包圍圈,將李毅一行十人團團圍在中央。彎刀出鞘,火繩槍上膛,冰冷的槍口對準了探險隊的每一個人,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致。
護衛們瞬間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神色戒備,只要李毅一聲令下,便會拼死搏殺。
李毅抬手,死死按住護衛的手腕,輕輕搖頭。
寡不敵眾,又是在準噶爾的地盤,硬拼只有死路一條。他神色沉穩,緩緩上前,雙手抱拳,以西域通用的回語開口:“我們是東方來的玉石商人,途經此地,無意冒犯,還望軍爺高抬貴手。”
百戶催馬上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當看到駱駝背上露出的火繩槍槍身時,眼神驟然一厲:“商人?商人為何會帶火器?搜!”
兩名騎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搜身,將兩柄龍山一式火繩槍、剩餘的玻璃貨物、藥材全部搜出,呈給百戶。
百戶拿起龍山一式,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精緻的槍身、規整的零件,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震驚。
這火器,遠比準噶爾從西方買來的粗陋火繩槍精良十倍,威力定然更勝一籌!
“帶走!押回營地,交由巴圖爾首領處置!”百戶厲聲下令。
隊員們想要反抗,被李毅用眼神制止。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此刻唯有順從,伺機脫身。
一行人被準噶爾騎兵押著,沿著草原前行半個時辰,抵達了一處準噶爾前沿營地。
營地佔地廣闊,數十座蒙古包錯落分佈,外圍立著柵欄,數百名準噶爾騎兵在此操練,喊殺聲震天,地上堆放著弓箭、彎刀、粗陋的火繩槍,炊煙裊裊,血腥味與馬糞味交織在一起,盡顯軍旅肅殺。
中央最大的一座蒙古包內,營地首領巴圖爾端坐其中。
他是噶爾丹大汗的親族,年近四旬,身材魁梧,滿臉橫肉,左眼帶著一道刀疤,眼神兇狠暴戾,手握準噶爾東部前沿兵權,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首領,抓到一夥東方商人,隨身攜帶精良火器,形跡可疑!”百戶躬身稟報,將龍山一式火繩槍呈上。
巴圖爾接過火繩槍,反覆打量,又試著掂了掂,眼中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他太清楚這火器的價值了!若是能得到這批火器,再逼問出鑄造之法,獻給噶爾丹大汗,自己必定加官進爵,手握重兵!
可他轉念一想,東方來的商人,竟能攜帶如此精良的火器,背後定然有不為人知的勢力,若是貿然殺了、奪了,惹來強大的靠山,便是大禍臨頭。
巴圖爾放下火繩槍,目光死死盯著李毅,語氣陰狠:“你到底是甚麼人?從哪裡來?火器是從何處得來的?若是敢有半句謊言,本首領活剝了你們!”
面對凶神惡煞的巴圖爾,李毅面不改色,心中飛速盤算。
他知道,此刻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他依舊以商人的身份應對,語氣謙卑卻不怯懦:“首領饒命!小的是湖廣武昌府的商人,常年走絲路,販運玉石、玻璃。這火器是小的花重金從中原軍匠手中買來的,戈壁盜匪橫行,只為自衛保命,絕無其他歹意!”
說著,李毅立刻揮手,示意隊員將剩餘的所有玻璃擺件、秘製藥材全部獻上:“這些薄禮,是小的一點心意,獻給首領,求首領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們立刻離開準噶爾地界,再也不敢前來!”
一箱箱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一盒盒珍貴的藥材,擺在巴圖爾面前,流光溢彩,價值連城。
巴圖爾看著眼前的禮物,又看了看李毅沉穩的神色,心中愈發狐疑。
這夥人,氣度沉穩,不似普通商人,火器又如此精良,絕非尋常商販;可他們言辭懇切,禮物豐厚,又看不出半點反跡。若是真的殺了他們,奪了火器,萬一背後是中原的大勢力,噶爾丹大汗眼下正與葉爾羌交戰,不願招惹中原麻煩,自己必定人頭落地。
貪婪與忌憚,在巴圖爾心中反覆拉扯。
沉默良久,巴圖爾猛地一拍桌案,厲聲道:“既然是普通商人,本首領便饒你們一命!火器留下,貨物你們帶走,即刻滾出我的營地,再敢踏入準噶爾半步,殺無赦!”
他想扣下火器,卻又不敢徹底得罪,只能以此試探。
李毅心中瞭然,立刻躬身:“多謝首領!火器留給首領防身,我們即刻就走!”
他沒有絲毫猶豫,捨棄了兩柄龍山一式樣品,帶著隊員,牽著殘駝,快步離開了準噶爾營地。
走出營地數里,李毅回頭望去,眼神驟然一沉。
營地門口,三名輕騎悄然尾隨而來,遠遠地吊在隊伍後方,鬼鬼祟祟——巴圖爾終究還是不信,派人暗中跟蹤,想要摸清他們的落腳點與底細!
“被跟蹤了。”李毅低聲傳令,“所有人,跟我走天山小道,甩掉尾巴!”
他不再走平坦的草原,而是帶著隊伍,折向天山南側的峽谷密林、雪山小徑。
天山地形複雜,峽谷縱橫,密林遮天,積雪沒膝,最適合擺脫追蹤。隊員們藉著地形掩護,時而繞道,時而分兵,夜間潛行,白日隱蔽,將準噶爾的輕騎耍得團團轉。
整整兩日一夜的迂迴周旋,當隊伍翻過一道雪山埡口,回頭望去時,那三名跟蹤的輕騎,早已沒了蹤影。
終於,擺脫了準噶爾的試探與追蹤。
李毅站在埡口之巔,望著遠方準噶爾營地的方向,眉頭緊鎖。
此次天山遇險,損兵折將,又遭準噶爾試探,雖僥倖脫身,卻也讓他看清了準噶爾的野心與貪婪——他們對火器的渴望,已經到了極致,一旦讓他們掌握成熟技術,西域再無對手,華夏西北必遭大難。
他抬手擦去臉上的雪霜,看向剩餘的九名隊員,語氣堅定:
“弟兄們,準噶爾的底細,我們已經摸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即刻南下,返回葉爾羌,將所有情報,傳回萬山!”
殘陽如血,灑在天山雪峰之上。
十人小隊的身影,迎著凜冽的寒風,向著葉爾羌的方向,堅定前行。
天山的風雪,沒能熄滅他們的意志;
準噶爾的試探,沒能困住他們的腳步。
萬里西行的使命,依舊在繼續;
華夏邊疆的隱患,正被他們一點點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