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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石泉鎮的暗礁

2025-12-14 作者:海蓬

春寒料峭時,石泉鎮的田埂上剛冒出一層新綠,李遠就帶著五個民政堂的吏員,踩著泥濘進了鎮。這鎮子是半年前萬山收編麻城邊緣村落時納入版圖的,地處萬山以西三十里,背山靠河,有良田兩千多畝,是塊實打實的“糧袋子”。可剛一踏進來,李遠就覺出了不對勁,街面上的農戶見了他們,要麼躲躲閃閃,要麼低頭快步走開,連個打招呼的都沒有,唯有鎮東頭那座青磚黛瓦的宅院,門庭若市,時不時傳出爽朗的笑聲。

“那是錢德明的家。”帶路的本地小吏趙二縮著脖子,聲音壓得極低,“石泉鎮七成的田,都在他手裡,鎮上的里正、戶長,都是他的人。咱們要推‘耕者有其田’,頭一個就得動他的地。”

李遠點點頭,心裡早有準備。萬山的土地政策,說穿了就是“清田畝、均土地”,把鄉紳豪強侵佔的無主田、強佔的民田收回來,按人頭分給農戶,每戶百畝為限,多餘的充作“公田”,租給農戶耕種,租子歸民政堂充作軍糧。這政策在萬山核心區推行時順風順水,可到了石泉鎮這種新佔區,顯然碰了硬茬。

當天下午,李遠就在鎮口的土地廟設了“清田點”,擺上筆墨紙硯,等著農戶來登記田產。可從辰時等到午時,只來了三個老農戶,還都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哆哆嗦嗦地遞上自家的薄地契,話都說不利索。

“李大人,不是俺們不來,是錢老爺說了……”一個老農搓著手,眼神躲閃,“說萬山這是‘借清田的名,搶百姓的地’,以後還要加賦稅,不如現在跟著他安穩。”

話音剛落,就見一群人簇擁著個穿錦袍的中年漢子走過來,正是錢德明。他長得白白胖胖,手裡把玩著兩個玉球,臉上堆著笑,老遠就拱手:“這位就是李大人吧?鄙人錢德明,石泉鎮的鄉紳。聽聞大人來清田分地,特來恭迎,只是這天寒地凍的,大人在土地廟辦公,也太委屈了,不如到寒舍歇息,咱們慢慢商議?”

李遠起身回禮,語氣平靜:“錢鄉紳客氣了,清田分地是萬山的規矩,按章程辦就好,不必麻煩。”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錢德明湊過來,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暗示,“石泉鎮的田,大多是祖上傳下來的,地契都齊全著。再說農戶們也習慣了租種我的田,突然換了規矩,怕是人心不安,不如緩一緩?等秋收後,咱們再慢慢清,也不遲。”

這話裡的“緩一緩”,就是“別推行”的意思。李遠心裡清楚,錢德明所謂的“祖上傳下來的田”,多半是這些年趁戰亂、災荒,低價強買甚至搶來的。他不動聲色地拿出一本賬冊:“錢鄉紳,這是民政堂查到的石泉鎮田畝記錄,萬曆年間全鎮有田兩千三百畝,其中民田一千八百畝,公田五百畝。可現在,錢鄉紳名下就有一千五百畝,敢問這些田,都是祖上傳的?”

錢德明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恢復如常:“大人有所不知,這些年戰亂,好多農戶逃荒走了,田沒人種,我是好心‘代管’,等農戶回來就還,再說,我也給鎮裡修橋鋪路,接濟過流民,總不能讓我白忙活吧?”

正說著,就見幾個農戶扛著鋤頭路過,錢德明突然提高聲音:“鄉親們!李大人來清田,是為了讓大家有田種,是好事!但咱們石泉鎮的田,都是有主的,可不能亂分,免得傷了和氣!”

農戶們低著頭,沒人應聲,匆匆走了。李遠看著錢德明這副“為民著想”的模樣,心裡冷笑——這是明著拉攏民心,暗著阻撓改革。

接下來的幾天,清田工作果然處處碰壁。李遠帶著吏員去丈量土地,剛到田埂就被“看田的”攔下,說“錢老爺的田,不許外人亂踩”;去農戶家登記,農戶要麼說“田是租錢老爺的,不敢登”,要麼乾脆鎖門躲出去;連鎮裡的小吏,也陽奉陰違,問啥都說“不知道”“要問錢老爺”。

趙二私下對李遠說:“大人,錢德明在鎮上勢力太大了,連里正都聽他的。他還放話,說誰要是敢去登記田產,秋收後就別想租他的糧種,也別想借他的水車澆地——農戶們都靠他吃飯,哪敢跟他作對?”

李遠皺著眉,夜裡在土地廟的油燈下翻看著田畝冊,心裡犯了難。硬來?手裡只有五個吏員,沒帶戰兵,鎮裡的農戶又不配合,鬧不好會激起民變;軟來?錢德明油鹽不進,根本不把萬山的政策放在眼裡。他想起劉飛說的“改革要穩,也要硬”,咬了咬牙,決定先從“軟”的入手——找錢德明手下的鄉紳談談,分化瓦解。

可沒等他行動,第二天一早,就發現土地廟的門被人潑了糞水,牆上還貼著紙條,寫著“外來官,滾出去;分我田,拼命來”。趙二嚇得臉都白了:“大人,這肯定是錢德明的人乾的!他這是警告咱們啊!”

李遠站在糞水橫流的門口,看著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眼神沉了下來。他知道,石泉鎮的土地改革,不是簡單的“清田分地”,是萬山的新秩序和舊鄉紳勢力的第一次正面碰撞——這暗礁,看來是繞不過去了。他提筆給主城寫了封信,簡述了石泉鎮的情況,最後寫道:“鄉紳抵制,民心搖擺,需加派人力,否則改革難行。”

信送出去的那天傍晚,李遠站在土地廟的院子裡,望著遠處錢德明宅院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絲竹之聲。他攥緊了手裡的田畝冊,心裡清楚,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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