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堂的爭論,從辰時吵到了午時,燭火燃盡了兩根,案几上的茶水涼透了三回,依舊沒個結果。
“百姓是根本!見死不救,還算甚麼仁政?!”王先生氣得鬍子發抖,手裡的《論語》拍在桌上,發出重重的響聲。他是萬山公學的先生,也是仁政派的代表,今早親眼看到鷹嘴堡外難民餓死的慘狀,回來就力主大開山門,全部接納,“咱們萬山能有今天,靠的是百姓擁護!要是連逃難的百姓都不管,以後誰還信咱們?”
“王先生,不是不管,是管不起!”趙青猛地站起來,指著桌上的糧食賬本,聲音沙啞,“糧倉現存三百石糧,戰兵加百姓共一萬二千人,省著吃夠三個月。現在難民五千多,全收進來,每人每天一斤糧,一個月就要一千五百石,咱們拿甚麼給?拿工坊的鐵犁換?還是拿醫館的藥材換?”
周虎跟著點頭,手裡攥著哨卡送來的急報:“昨天又有二十個難民染病,隔離區的石灰快用完了!全收進來,疫病一旦傳開,萬山就不是亂,是滅頂之災!”他是戰兵統領,見過圍城時餓殍遍地的景象,比誰都清楚“糧盡則亂”的道理。
陳遠坐在中間,眉頭擰成疙瘩,手裡捏著民政堂的人口冊,左右為難:“我懂王先生的意思,可趙隊長說的也是實情。上個月剛給農戶分了冬麥種,要到開春才收,現在糧倉裡的糧,是留著防流寇、防殘兵的。全收難民,糧撐不過一個月,到時候別說難民,咱們自己的百姓都得餓肚子。”
“那也不能見死不救!”王先生紅了眼,“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凍死、餓死?那和那些見死不救的貪官汙吏,有甚麼區別?”
“區別就是,咱們要先活下去!”趙青也動了氣,“連自己都活不了,還談甚麼救別人?最後只能一起死!”
吵聲越來越大,燭火被風吹得直晃,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劉飛一直沒說話,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目光落在牆上的萬山地圖上——地圖上,糧倉、工坊、防線、村落,密密麻麻標註著,每一處都連著萬山的生死。
他想起今早去鷹嘴堡看到的景象:一個母親抱著餓死的孩子,跪在拒馬前,頭磕得鮮血直流;幾個青壯餓得站不穩,卻還護著一個老郎中,說“他能治病,求你們讓他進去”;還有個賬房先生,懷裡揣著賬本,說“我能算賬,能管糧,只求一口吃的”。
那些身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可他也想起糧倉裡的賬本,想起軍工坊裡還沒鑄好的虎蹲炮,想起公學裡孩子的書聲,萬山不是世外桃源,是亂世裡好不容易撐起來的一點火苗,一旦被難民潮澆滅,就再也燃不起來了。
“都靜一靜。”劉飛的聲音突然響起,壓過了所有爭論。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眼神裡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堅定,“仁政要講,但得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咱們不是不救,是不能全救。”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塊空地,那裡在鷹嘴堡南側,離主城有十里地:“在這兒設‘難民遴選營’,派民政堂和醫館的人過去,每天限量入境,只收四類人,青壯勞力,能種地、能做工的;熟練工匠,會打鐵、織布、燒瓷的;郎中,能治病防疫的;還有識字的文人,能教書、能記賬的。這四類人,及其直系親屬,經過檢查,沒病的,才能進來。”
“那其他人呢?”王先生急忙問,聲音裡帶著哀求。
“給糧,指路。”劉飛的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每天給被拒的難民發半斤雜糧,告訴他們,往南去,清河縣還有粥棚(哪怕粥棚快斷糧了,也要給他們一點希望);要是不想走,就留在遴選營外的臨時安置區,我們會派醫館的人定期送藥、消毒,但絕不允許靠近主城和防線。”
“這……這太殘酷了……”一個民政官員小聲說。
“殘酷?”劉飛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讓萬山的百姓餓肚子,讓戰兵沒糧打仗,讓工坊停擺,最後被流寇或殘兵攻破,所有人一起死,就不殘酷了?”
他拿起糧倉的賬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現存三百零七石,預計可支撐三個月”:“我們現在選的,是讓一部分人活下來——先讓萬山活下來,再談救更多的人。要是連自己都保不住,仁政就是空談,就是害死所有人的毒藥。”
趙青第一個點頭:“大人說得對!就這麼辦!我這就派兵去建遴選營,加派崗哨,防止難民衝擊。”
陳遠也鬆了口氣,站起身:“民政堂立刻安排人,明天一早就去遴選營,先把工匠、郎中挑出來,這些人能立刻幫上忙。”
王先生看著劉飛,張了張嘴,卻最終沒再說甚麼。他知道,劉飛的決策,是唯一能讓萬山活下去的辦法,哪怕這辦法帶著血腥味,帶著無奈。
第二天一早,“難民遴選營”就在鷹嘴堡南側建了起來。木柵欄圍出兩塊區域,裡面是遴選區,外面是臨時安置區。民政官員拿著名冊,挨個詢問難民的技能:“會打鐵嗎?”“會看病嗎?”“識字嗎?”
被選中的人,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跟著士兵去做防疫檢查;沒被選中的,接過那半斤雜糧,有的默默往南走,有的坐在安置區裡,眼神空洞,卻再也沒人敢衝擊防線——他們知道,萬山已經給了能給的,再鬧,連這半斤雜糧都得不到了。
劉飛站在遴選營的高臺上,看著這一切。一個青壯被選中,對著他磕頭:“謝大人給活路!俺以後一定好好種地,給萬山多打糧!”一個老郎中被選中,顫巍巍地說:“俺會治病,一定幫萬山防住疫病!”
可他也看到,一個老人抱著孫子,沒被選中,只能接過雜糧,一步三回頭地往南走;一個年輕女人,因為只會洗衣做飯,被拒在門外,蹲在地上小聲哭著。
風裡的酸腐味還在,哭聲也還在,可遴選營裡多了一絲秩序,多了一絲希望——對萬山,對被選中的難民,都是。
陳遠走到劉飛身邊,低聲說:“今天選了四十六個人,都是有用的,沒超限量。”
劉飛點點頭,目光望向遠方的群山,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無比堅定:“亂世裡,仁慈不能當飯吃。先活下去,才能談以後。這是咱們的命,也是萬山的命。”
陽光照在遴選營的木柵欄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道冰冷的界限,分開了“能活”和“難活”。劉飛知道,這個抉擇會被人罵,會被人說“冷血”,但他別無選擇——在生存面前,所有的仁慈,都必須讓位於理智,這是亂世裡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