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堂的燭火已燃到第三根,牆上拼貼的塘報被夜風掀起一角,染血的字跡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劉飛站在地圖前,指尖按在開封與武昌的位置,那裡被紅筆圈了兩個重重的圈,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大明的疆域上。圍坐的眾人都沒說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他們在等劉飛的判斷,這判斷,將決定萬山接下來所有的走向。
“李自成活下來了,還成了氣候。”劉飛開口,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河南一戰,明軍主力喪盡,他敢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就說明他不再是流竄的寇匪,而是有了根基、有了名號,想爭天下的人。”他指尖從開封移到北京,“按他的勢頭,下一步必然是北上,直逼京畿,明朝的中樞在北方,丟了河南,北京就像沒了屏障,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陳遠皺著眉,拿起桌上一份關於張獻忠的傳聞記錄:“可張獻忠佔了武昌,會不會往北和李自成爭地盤?兩人要是打起來,是不是能給朝廷喘口氣?”
“不會。”劉飛搖頭,語氣篤定,“張獻忠歷來與李自成不和,他佔武昌,是為了南方的糧道,是想往湖南、四川擴,而不是往北碰李自成的鋒芒。兩人一南一北,看似分散,實則是把明朝的南北通路給掐斷了,北方歸李自成,南方歸張獻忠,朝廷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趙青這時插言:“那朝廷……真的沒救了?邊軍不是還在遼東嗎?調回來能不能擋一陣?”
“邊軍?”劉飛苦笑一聲,指著地圖上的山海關,“清軍在關外虎視眈眈,薊遼總督能守住自己的防區就不錯了,哪敢調兵回援?再說,就算調回來,明軍精銳已喪,剩下的多是衛所的老弱殘兵,還有像周淮這樣的敗軍之將,根本擋不住李自成的勢頭。”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頭一沉的判斷,“朝廷中樞,已經空了。兵沒了,糧可能也快斷了,連南方的重鎮都丟了,它現在就是個空架子,能撐多久,全看李自成甚麼時候北上。”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之前他們雖知道局勢壞,卻還抱著“朝廷或許能反撲”的念頭,可現在聽劉飛一說,才明白大明的根基,早已被蛀空,只差最後一根稻草。
“那……咱們萬山呢?”周虎忍不住問,他最關心的,還是眼前的威脅,“湖廣巡撫還會來打咱們嗎?”
“不會了。”劉飛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或者說,他沒能力來了。”他拿起一份剛收到的密報,是甲七從武昌傳回的,“張獻忠破了武昌,湖廣總督府都沒了,巡撫自顧不暇,忙著收攏殘兵保自己的地盤,哪還有心思管萬山?以前他把咱們當‘反賊’,現在他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咱們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他走到桌前,敲了敲桌面:“明廷對萬山的直接威脅,從今天起,降至最低。但這不是好事,是更壞的事。”
“為甚麼?”陳遠不解。
“因為威脅變了。”劉飛的眼神變得凝重,“以前是朝廷有組織的圍剿,咱們能預判、能設防;現在,是天下分崩離析後的混亂,可能是李自成的兵往南擴,可能是張獻忠的人搶糧路過,可能是明軍的殘兵流竄過來,甚至可能是清軍入關後,一路南下。這些威脅,沒有章法,沒有目標,卻更殘酷,更難防。”
他指著地圖上的萬山,語氣沉重卻清晰:“接下來的路,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李自成很快北上,攻破北京,改朝換代。到時候,他會派人來招撫或剿滅咱們這些‘地方勢力’,萬山要面對的,是一個新的王朝,新的規矩。第二,李自成和明軍僵持,或者清軍入關,天下徹底亂了,群雄並起,誰都想佔地盤。到時候,萬山就是群山裡的一塊小地盤,要和所有想搶地盤的人鬥,活下來,才能談其他。”
這番話,說得眾人沉默良久。老秦攥著手裡的情報本,突然開口:“大人的意思是,咱們接下來,要從防朝廷,改成防流寇、防殘兵、甚至防新朝的人?”
“是。”劉飛點頭,目光變得堅定,“從今天起,調整戰略重心。第一,軍工坊加快造火器,尤其是防守用的虎蹲炮和連發銃,堡壘要加固,重點防流民潮和殘兵衝擊。第二,民政堂擴大糧食儲備,不僅要徵糧,還要組織百姓種冬麥,確保就算被圍,也能撐半年以上。第三,情報科重點盯李自成和張獻忠的動向,尤其是他們往南的動作,哪怕是小股部隊,也要提前預警。”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外交上的準備不能停。若是李自成真的改朝換代,咱們要想好,是降,是和,還是打;若是天下分崩,咱們要找能合作的勢力,哪怕是土司、是其他地方武裝,也要抱團取暖。”
燭火跳動,映在每個人的臉上。之前的沉重裡,漸漸多了一絲清晰,雖然未來更混亂,但劉飛的判斷,像一盞燈,照亮了萬山接下來的路。他們不再是在黑暗裡摸索,而是知道了要防甚麼、要準備甚麼。
陳遠拿起糧食賬本,眼神堅定:“我這就去落實徵糧和種冬麥的事,保證糧倉滿倉。”趙青也站起身:“軍事上的事交給我,防線加固、崗哨增加,絕不會讓殘兵或流寇輕易靠近。”
劉飛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帶著山間的寒氣吹進來,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讓人壓抑。他知道,自己的判斷,基於那些破碎的塘報和零星的情報,卻貼合著歷史的走向,李自成終將北上,大明終將崩塌,天下終將大亂。
而萬山,在這場大亂來臨前,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們或許不能改變天下的走向,卻能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守住那些田地裡的禾苗、工坊裡的機杼、學堂裡的書聲,守住這亂世裡的一點安穩。
燭火燃盡,天快亮了。軍機堂的會議還在繼續,每個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混亂做著準備。劉飛的判斷,已經化作一道道具體的指令,從軍機堂傳向工坊、軍營、村落。萬山的命運,不再被明廷的圍剿所束縛,卻也被捲入了更宏大的天下棋局,在這個棋局裡,他們不再是棋子,而是要努力成為能掌控自己命運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