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堡西側的邊界哨卡,是萬山最繁忙也最緊繃的一道防線。兩排拒馬橫在山道中央,拒馬後站著四個手持“萬山銃”計程車兵,槍托抵在肩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山道那頭,每天從北方逃來的流民,都會聚集在這裡,盼著能踏入萬山的地界。哨卡旁搭著一個簡易木棚,棚裡擺著兩張木桌,文書正低頭核對流民的身份,桌上攤著“技能登記冊”,只有“工匠”“郎中”“識字賬房”的字樣旁,才會畫上代表“准入”的紅圈。
老兵王栓柱握著銃,站在拒馬最外側。他的袖口還留著去年守城時被箭劃開的補丁,此刻卻像塊硬石頭,目光掃過流民時沒有半分鬆動。山道那頭,十幾個流民蜷縮在路邊,有的抱著膝蓋啃樹皮,有的躺著呻吟,還有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小臉蠟黃,嘴唇乾裂,正小聲哭著要水喝。
“下一個!”文書的聲音響起,一個揹著工具箱的木匠走上前,開啟箱子露出裡面的刨子、鑿子。文書翻看他的手,掌心滿是老繭,指縫裡嵌著木屑,立刻在登記冊上畫了紅圈:“跟著兵爺去後面登記,家人要是在,也一起過來。”木匠激動得連連點頭,轉身去叫妻兒,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光。
輪到那個年輕婦人時,她抱著孩子,踉蹌著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官爺,求您讓俺進去吧!俺男人是獵戶,被潰兵殺了,俺娘倆就剩一口氣了,進去後俺能洗衣、能做飯,啥活都能幹!”孩子被嚇得大哭,小手緊緊抓著婦人的衣襟。
王栓柱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銃身,指節泛白。他想起自己的媳婦,去年冬天染了風寒,還是靠醫館的郎中救過來的;想起城裡面色紅潤的孩子,哪見過這般瘦得只剩骨頭的模樣。他下意識地想伸手扶,卻又猛地收回,昨天哨長剛重申過規矩:“非技能流民一律不準入內,誰私放,軍法處置!”
“俺知道規矩嚴,可孩子快撐不住了……”婦人哭著磕頭,額頭磕在石板上,滲出血跡。王栓柱別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卻硬得像石頭:“不是俺不讓你進,是萬山有規矩。俺給你兩斤雜糧,順著山道往南走,清河縣那邊還有粥棚,能活命。”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布包,裡面是自己省下來的雜糧,遞過去時,手卻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婦人接過布包,看著裡面的雜糧,又看了看拒馬後緊閉的哨卡大門,眼淚掉得更兇,卻沒再哀求,她知道再求也沒用。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往山道南走,孩子的哭聲漸漸遠了,像根細針,紮在王栓柱的心上。
“栓柱,別心軟。”旁邊的哨長拍了拍他的肩,“大人說了,萬山就這麼點糧,這麼點地,要是把流民都放進來,咱們自己人都得餓肚子,之前的均田、工坊,全白費。”王栓柱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望向婦人遠去的方向,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是當兵的,本該護著百姓,可現在,卻只能把他們攔在門外。
正午時分,劉飛帶著趙青巡視到哨卡。剛到就看到文書正把一個郎中模樣的人引到登記處,而另幾個普通流民,正拿著士兵給的雜糧,慢慢往南走。王栓柱看到劉飛,立刻站直身子,心裡卻有些發虛,他怕大人看出自己的動搖。
“今天甄別了多少?”劉飛走到登記冊前,翻看上面的記錄,紅圈寥寥無幾,大多是畫著“拒入”的黑叉。文書連忙回話:“回大人,今早到現在,共三十七個流民,准入的只有三個,一個木匠,一個郎中,還有個會算賬的,其餘的都給了雜糧,指去清河縣了。”
“清河縣的粥棚還能撐多久?”劉飛問。趙青在一旁補充:“昨天哨探來報,清河縣的粥棚也快斷糧了,估計再過幾天,流民還得往咱們這兒來。”劉飛沉默著,走到拒馬邊,望向山道那頭,遠處隱約能看到更多流民的身影,像一群無家可歸的螞蟻,正朝著這邊挪動。
“大人,剛才有個婦人,抱著孩子求著要進,俺……”王栓柱忍不住開口,話沒說完就停住了。劉飛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責備,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栓柱,你覺得俺狠心?”王栓柱低下頭,不敢應聲。
“去年圍城時,咱們餓死了多少人?”劉飛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現在萬山的糧,夠城裡百姓和戰兵吃半年;地,剛分給農戶,還沒來得及收第一茬;工坊剛起來,還養不起閒人。要是把流民都放進來,糧不夠吃,地不夠種,不出三個月,就得亂。”
他指著哨卡後的田野,那裡的禾苗綠油油的,正等著灌漿:“咱們先保萬山的根本,等秋收了,糧多了,再慢慢接濟流民,現在放進來,是把大家一起拖死。”王栓柱抬起頭,看著劉飛的眼睛,裡面沒有半分猶豫,只有一種對萬山全域性的考量。他終於明白,不是大人狠心,是這亂世裡,安穩本就是奢侈品,不守住自己的根基,連憐憫的資格都沒有。
這時,山道那頭突然傳來騷動,十幾個流民試圖衝過拒馬,嘴裡喊著“讓俺進去”。王栓柱立刻舉起銃,和其他士兵一起擋在前面,聲音不再有半分動搖:“都站住!再往前,就開槍了!”流民們看著黑洞洞的槍口,腳步漸漸停住,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罵罵咧咧,卻沒人再敢往前衝。
劉飛看著這一幕,轉身對趙青說:“讓各哨卡都加派人手,再運些雜糧過來,給流民分的時候,把路線指清楚,別讓他們在邊界滯留。另外,跟清河縣那邊的聯絡徹底斷了,他們要是敢派官差來問責,就說萬山忙著防潰兵,沒空應付。”
夕陽西下時,劉飛離開哨卡。王栓柱站在拒馬旁,看著山道上漸漸散去的流民,手裡的銃握得更穩了。哨卡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拒馬的影子拉得很長,橫在萬山與外界之間,像一道冰冷的界限,這界限裡,是禾苗茁壯、書聲琅琅的安穩;界限外,是流離失所、朝不保夕的亂世。而他們能做的,就是守住這道界限,先讓裡面的人活下去,再談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