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山城東門內的老祠堂,被收拾得煥然一新。原本斑駁的木門刷了新漆,院子裡的雜草換成了平整的青石板,正屋被隔成兩間教室,裡面擺著三十張新打的木桌凳,桌面光溜溜的,還帶著松木的清香,桌角貼著學生的名字,這便是剛成立的“萬山公學”。
開學這天,天剛亮,門口就擠滿了人。周阿福牽著兒子周小栓,手裡攥著剛領的課本,一本《三字經》、一本算術冊,還有一張畫著直線和圓圈的“格物圖”。“栓子,到了學堂要好好學,不僅要認字,還要學怎麼量地、怎麼看方向,以後幫爹種好地!”周阿福叮囑著,眼裡滿是期待。
辰時整,開學儀式開始。劉飛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看著眼前的五十個學生,有像周小栓這樣的農家孩子,也有十幾個穿著半舊戰服的年輕士兵,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七歲。“咱們萬山公學,不只是教大家念聖賢書。”他舉起手裡的木尺和一塊方木塊,“還要教大家認尺子、算面積、辨礦石,知道為甚麼河水往低處流,明白怎麼造更結實的犁,這些有用的學問,咱們叫‘格物’。”
學生們好奇地盯著木尺和木塊,年輕士兵李二牛撓著頭問:“大人,學這個能打勝仗嗎?”劉飛笑著點頭:“當然能!學會看地圖辨方向,就不會在山裡迷路;學會算距離,就能知道‘虎蹲炮’該打多遠,這都是打勝仗的本事!”
第一堂課是傳統的《三字經》,由蒙學的王先生講授。孩子們坐得筆直,跟著王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聲音清脆,飄出窗外,引得路過的百姓駐足傾聽。年輕士兵們雖比孩子大些,卻也聽得認真,有的還在算術冊上一筆一劃地記著生字。
第二堂課就是“格物”,由劉飛親自教。他把學生帶到院子裡,在地上畫了一個方形和一個圓形,手裡拿著木尺:“大家看,這個方形的邊長是三尺,它的面積就是三尺乘三尺,等於九平方尺,以後你們分地、蓋房子,都要算面積,不然就會吃虧。”說著,他讓學生們輪流用尺子量,周小栓踮著腳,把尺子按在方形邊上,大聲報:“三尺!真的是三尺!”
接下來是工匠老秦講自然常識。他帶來了幾塊礦石樣本,有燧石、鐵礦石,還有一塊透明的石英石。“這塊硬的是燧石,擦鐵能生火;這塊沉的是鐵礦石,能打成鐵犁;這塊透明的能聚光,夏天能引火。”老秦把石英石對著陽光,光斑落在紙上,很快就烤出一個小洞,孩子們驚呼著圍過來,眼裡滿是好奇。
“這哪是讀書?簡直是教孩子玩石頭、耍尺子!”公學門口,幾個老秀才搖著頭,為首的是剛從清河縣逃來的張老先生。他之前在縣裡教私塾,聽說萬山辦新學,特意來看看,卻沒想到竟有“格物”這種“不倫不類”的課。“聖賢書才是正途,學這些雕蟲小技,只會耽誤孩子!”張老先生氣得鬍子發抖,拉著王先生抱怨,“你以前教《千字文》多好,現在怎麼也跟著胡鬧?”
王先生嘆了口氣,卻沒認同他的話:“張老先生,您看那周小栓,以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現在不僅能認字,還會用尺子量地,他爹高興得很;還有那幾個年輕士兵,學會算距離後,在靶場打槍準頭都高了,這些學問,對他們有用啊。”
張老先生還想反駁,卻看到院子裡的場景:李二牛正拿著礦石問老秦“能不能用鐵礦石打銃管”,老秦耐心地給他講“要先煉熟鐵,再鍛打”;周小栓和幾個孩子圍著木尺,在地上畫著不同的圖形,爭論“哪個圖形面積大”。孩子們的笑聲、提問聲混在一起,沒有一點厭學的樣子,反而比念《三字經》時更起勁。
“可……可這偏離了‘唯有讀書高’的古訓啊!”張老先生還在堅持。這時,陳遠路過,聽到他們的對話,笑著走過來:“張老先生,萬山是靠打鐵、種地、守堡才站穩的,光會念‘之乎者也’,填不飽肚子,也擋不住敵人。咱們教孩子格物,不是讓他們不讀聖賢書,是讓他們既懂道理,又有本事,以後能當工匠、能種地、能當兵,都是萬山的人才,這有甚麼不好?”
張老先生愣住了,看著院子裡認真學習的孩子,又想起清河縣裡那些只會死讀書、連麥和稻都分不清的秀才,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沉默了半晌,終於嘆了口氣:“罷了,是我守舊了……這萬山的新學,或許真的不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學的“格物”課越來越受歡迎。孩子們會把學到的知識用到生活裡,周小栓幫爹量地時,用尺子算出“半畝地是三百三十平方尺”,還提醒爹“田埂要修直,不然浪費地方”;李二牛在軍營裡,用老秦教的“看樹影辨方向”,幫戰友在山林裡找到了迷路的斥候。
家長們也漸漸改變了看法。之前擔心“學格物沒用”的農戶,看到孩子能幫家裡算收成、修農具,都主動讓孩子堅持上學;士兵的家屬更是高興,孩子學會辨方向、算距離,以後當兵也能少吃苦、多立功。
張老先生後來也常來公學,有時還會站在窗外聽格物課。看到老秦用“水浮法”教孩子辨礦石密度,看到劉飛用木塊教孩子認識“三角形最結實”,他偶爾也會點頭,原來學問不只是在書裡,在地裡、在工坊裡、在槍靶旁,都有值得學的東西。
夕陽西下時,公學放學的鈴聲響起。孩子們揹著書包,有的手裡拿著自己畫的幾何圖形,有的攥著小塊礦石,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明天格物課學甚麼”。周小栓拉著爹的手,興奮地說:“爹,明天老秦師傅要教咱們怎麼看天氣,說看雲的形狀能知道會不會下雨,以後種地就不怕淋著了!”
周阿福笑著點頭,心裡踏實得很,他以前沒讀過書,一輩子靠力氣吃飯,現在兒子不僅能認字,還能學些有用的本事,這比甚麼都強。
劉飛站在公學門口,看著孩子們遠去的背影,心裡清楚:這堂“格物”課,不僅是教孩子們知識,更是在打破“唯有讀書高”的舊觀念,為萬山培養能種地、能做工、能打仗的實用人才。或許現在還有人非議,但大勢已成,萬山的未來,需要的不是隻會搖頭晃腦念古文的秀才,而是懂技術、會實幹的年輕人。而這所小小的公學,正是這些年輕人成長的起點,是萬山未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