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城的號子聲還在山間迴盪,萬山城中心的舊糧倉已被徹底翻修。原本堆糧的空地鋪上了平整的青石板,四周搭起了十餘座敞篷工坊,鐵匠爐的煙囪率先豎起,清晨的炊煙混著鐵屑味,成了城裡新的晨景,這裡是護民府剛成立的“軍械局”,也是支撐萬山防務的軍工心臟。
成立儀式沒有鋪張排場,卻來了全城最金貴的一群人:掌著鍛鐵錘的孫滿倉,手裡總攥著硫磺粉的火藥匠老周,能把木頭削得比紙薄的木匠王師傅,還有二十多個從各工坊篩選出的頂尖工匠。他們站在敞篷下,看著劉飛親手將一塊寫著“軍械局”的木牌掛在大門上,眼裡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護民府不僅給他們單獨劃了工坊,還許了“高階待遇”:工匠們每月能多領兩斤精米,家人可優先入蒙學,更要緊的是,劉飛親口承諾,軍械研發由他們自主說了算,護民府只提需求,不干涉工藝。
“諸位都是萬山的巧匠,守城時,是你們的鐵刀、火藥、箭桿,守住了城牆。”劉飛站在工匠們中間,手裡捧著一卷麻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現在朝廷虎視眈眈,光有堡壘不夠,還得有趁手的傢伙,今日成立軍械局,就是要讓你們放開手腳,造更好的槍、更狠的炮。”
說著,他展開麻紙,露出上面的兩張圖紙。左邊一張畫著一把槍,槍身上沒有火繩槍常見的長火繩,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帶彈簧的小鐵塊;右邊一張是炮的剖面圖,炮身裡嵌著一個可拆卸的小炮筒,旁邊用墨筆標註著“子母銃”三個字。
“這是燧發槍,比咱們現在用的火繩槍強十倍。”劉飛指著左邊的圖紙,指尖劃過槍身的擊發結構,“火繩槍得先點著火繩,遇著颳風下雨就打不響,還容易被敵軍發現;這燧發槍用燧石擊發,扣下扳機,彈簧帶動燧石擦過鐵片,火星直接引燃藥池裡的火藥,雨天也能用,發射速度還能快一半。”
孫滿倉湊得最近,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圖紙上的槍身線條,眉頭卻漸漸皺起:“大人,這槍看著是好,可槍管得鑽得又直又勻,咱們現在用的鑽頭是鐵的,鑽到一半就彎了,之前試著火繩槍的槍管,十根裡有三根是歪的,打出去的彈丸都飄。”
“還有這燧髮結構。”木匠王師傅也跟著開口,手裡比劃著彈簧的形狀,“彈簧得有韌勁,咱們現有的熟鐵太軟,彈幾次就鬆了;要是用生鐵,又太脆,一使勁就斷,找不到合適的料啊。”
劉飛早有預料,指著圖紙角落的標註:“槍管鑽孔的事,我琢磨著,咱們可以把鑽頭換成鋼的,孫師傅你試試,把熟鐵和木炭一起燒,反覆鍛打,去除雜質,鍛出的鋼鑽頭應該更硬;至於彈簧,先用銅試試,雖然銅軟,但咱們可以把彈簧做得粗一點,先做出樣品,再慢慢改良。”
工匠們圍著圖紙討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語,把燧發槍的細節拆解得明明白白:有的說要在槍托上刻槽,方便裝彈;有的說藥池得加個小蓋子,防止火藥受潮;老周還蹲在地上,用炭筆勾勒出燧石夾的改進樣式,說要做得能快速更換燧石。
等眾人稍歇,劉飛又指向右邊的佛郎機炮圖紙:“這是改進後的佛郎機炮,核心是最佳化子母銃結構。咱們現在用的炮,裝一次火藥得把炮身抬起來,慢得很;改進後,母銃固定在炮架上,子銃是單獨的小炮筒,提前裝好人藥彈,打空一個就換一個,射速能提高三倍。”
“子母銃!這主意妙啊!”孫滿倉一拍大腿,之前守城時,他親眼見士兵們裝炮慢,被聯軍的箭壓制得抬不起頭,“不過大人,子銃得和母銃嚴絲合縫才行,要是留了縫隙,放炮時火藥氣會漏出來,威力就小了。咱們現在打鐵,全靠眼睛看、手摸,要做到絲毫不差,難!”
“難在加工精度,咱們就一點點磨。”劉飛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在地上畫了個圓,“可以先做個模具,母銃和子銃都按模具的尺寸鍛打,鍛完後再用細砂紙磨,磨到子銃能剛好塞進母銃,拔出來又不費勁為止。孫師傅,你挑兩個最細心的鐵匠,專門練這個精度,多試幾次總能成。”
討論到最後,工匠們才敢說出最棘手的難題,材料和火藥。老周搓著手裡的硫磺粉,語氣帶著無奈:“大人,咱們造火藥的硝石是從舊鹽井裡熬的,雜質多,爆力不夠;硫磺是從山裡採的,裡面混著石頭,提純費勁。之前試著重炮,裝了滿滿一藥池,炸出去的彈丸才飛了五十步,還不如弓箭遠。”
“還有鋼材,”孫滿倉補充道,“咱們的鐵料裡摻著礦渣,鍛打的時候一不留神就裂了。之前鑄炮,有兩門剛澆完鐵水就炸了模,差點傷了人。要造燧發槍的槍管、佛郎機炮的子母銃,沒有好鋼根本不行。”
劉飛沉默片刻,隨即語氣堅定:“材料的事,護民府來解決。商務局已經派人去周邊州府打探,找優質的硝石和硫磺;礦山那邊,我讓他們挑最好的鐵礦石運過來,孫師傅你再琢磨琢磨鍛鋼的法子,哪怕十斤鐵出一斤鋼,咱們也得煉。火藥提純,老周你多試幾種法子,比如用開水煮硝石,用細篩篩硫磺,護民府給你調最好的柴火,需要多少人就給多少人。”
他看著眼前這群眉頭緊鎖卻眼神發亮的工匠,心裡清楚,軍械局的路不好走,燧發槍的槍管鑽孔、佛郎機炮的精度配合、火藥的純度提升,每一步都是坎。但他更清楚,這些工匠是萬山最寶貴的財富,他們手裡的鐵錘、鑽子、炭筆,能敲打出對抗朝廷的底氣。
孫滿倉突然站起身,對著劉飛深深鞠了一躬,身後的工匠們也跟著彎腰:“大人放心!就算不眠不休,咱們也得把燧發槍和佛郎機炮造出來!”
劉飛扶起孫滿倉,拍了拍他滿是老繭的手:“不是你們,是咱們一起。軍械局是萬山的心臟,你們就是心臟裡的血脈,咱們一起把這心臟跳得更有力,讓萬山的槍更準、炮更狠!”
當天下午,軍械局的工坊就開了火。鐵匠爐裡的火舌舔著鐵料,孫滿倉帶著工匠們反覆鍛打鋼鑽頭;木匠坊裡,王師傅領著人按圖紙削制槍托,木屑堆得像小山;火藥坊裡,老周指揮著學徒用開水煮硝石,蒸汽混著硝石味飄出老遠。
夕陽透過工坊的敞篷,照在工匠們專注的臉上,他們或許還沒攻克那些難題,或許還在為材料發愁,但手裡的活計從不停歇。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鍛打的不是普通的鐵器,是守護萬山的利器;自己鑽研的不是簡單的工藝,是萬山軍民安穩日子的希望。
這顆剛剛跳動的軍工心臟,雖還稚嫩,卻已透著不屈的韌勁,正一點點積蓄力量,準備為萬山的防務,注入最堅實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