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言的餘音還在密室裡迴盪,眾人臉上的激昂尚未褪去,劉飛已率先沉下心來。他將萬民傘靠在牆角,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那節奏沉穩,像在掂量一盤關乎萬山生死的棋局,而被軟禁在驛館的王太監,正是這盤棋裡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諸位,脫離朝廷的話已說出口,接下來首要之事,是如何處置那位欽差公公。”劉飛的目光落在眾人臉上,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審慎,“王太監是朝廷的人,殺或留,都牽連著萬山的安危,不能憑意氣用事。”
“依我看,乾脆殺了!”趙青第一個開口,斷矛在地上戳出悶響,“這老東西之前那麼囂張,還敢罵咱們是草芥,留著也是個禍患!殺了他,也能給弟兄們出口氣!”
“不可!”陳遠立刻反駁,推了推眼鏡,眉頭擰成疙瘩,“趙隊正,殺了王太監容易,可後果不堪設想。他是京城來的欽差,代表的是朝廷臉面,殺了他朝廷正好有藉口派大軍來剿,還能給咱們扣上‘弒殺欽差’的罪名,讓天下人以為咱們真的是窮兇極惡的反賊。到時候,周邊州府就算不願出兵,也得迫於朝廷壓力來圍堵咱們,萬山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吳文才也跟著點頭,捧著賬本補充:“陳主簿說得對。咱們現在糧食只夠撐三個月,火藥庫存也不足,要是朝廷立刻派兵來,咱們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殺了王太監,等於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劉飛身上。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涼透,卻恰好讓他的思緒更清醒。“趙青的怒,我懂;陳主簿和吳軍需的顧慮,我也清楚。”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王太監不能殺,但也不能放。留著他,比殺了他有用百倍。”
“留著他?”孫滿倉撓了撓頭,滿手鐵屑蹭在頭髮上,“留著他能幹嘛?難不成還能讓他幫咱們鑄炮?”
劉飛笑了笑,指尖點了點桌面:“他雖不能鑄炮,卻是咱們手裡最硬的籌碼。第一,他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咱們把他扣著,朝廷投鼠忌器,要派兵就得先考慮他的死活;要談判,他就是咱們的底氣。咱們正好藉著這個緩衝,抓緊時間練兵、囤糧、修工事,等朝廷真要動手,咱們也有了對抗的資本。”
“第二,王太監在京裡待了幾十年,又是皇上身邊的人,肯定知道不少朝廷的底細。”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遠,“陳主簿,你帶兩個心思縝密的文書,去驛館‘探望’他。不用動粗,先跟他談,許他點好處,比如保他性命,將來送他回京;要是他不配合,就把外面百姓請願的場面說給他聽,讓他知道,他的命捏在咱們手裡,也捏在萬山百姓手裡。從他嘴裡,咱們要問出朝廷最近的動向,比如有沒有調兵的打算;還要問周邊州府的官軍佈防,比如清河縣、廬州府有多少兵,將領是誰,戰鬥力如何。這些情報,比十門炮都管用。”
陳遠眼睛一亮,立刻應道:“大人放心,屬下知道該怎麼做。對付這種貪生怕死的太監,軟硬兼施,保管讓他吐實話。”
“第三,就算將來朝廷真的派兵來,王太監也是咱們談判的緩衝。”劉飛繼續說道,“咱們不是要反天下,是要保萬山。真到了兵臨城下的地步,咱們可以放話出去,只要朝廷承認萬山自治,不干涉咱們的事,就放王太監回去。到時候,朝廷裡肯定有人擔心欽差安危,會主張議和,咱們就能借著談判,再爭取更多時間。”
這番話像一盞燈,照亮了眾人心裡的迷霧。趙青摸著斷矛,臉上的怒氣漸漸散去:“大人想得周到,是我太沖動了。留著這老東西,確實比殺了有用。那看管的事,就交給我吧!我派最精銳的弟兄守著驛館,蒼蠅都飛不進去,保證他跑不了!”
“好。”劉飛點頭,又看向吳文才,“吳軍需,你立刻盤點庫存,把繳獲的糧食優先分給工坊和軍營,讓孫師傅的工坊多鑄炮、多造箭;同時組織百姓開墾城外的荒地,咱們多囤一天糧,就多一分底氣。”
吳文才捧著賬本應道:“屬下這就去辦。只是開墾荒地需要農具,咱們現有的鋤頭、犁耙不夠……”
“從繳獲的聯軍物資裡調。”劉飛打斷他,語氣果決,“聯軍搶了不少百姓的農具,正好物歸原主,讓百姓們帶著自己的傢伙去種地,也更有幹勁。”
眾人各司其職,陸續走出密室。最後只剩下劉飛和陳遠,陳遠收拾著桌上的卷宗,忍不住問道:“大人,您之前一直主張保境安民,如今卻懂得用欽差做籌碼周旋,屬下實在佩服。”
劉飛望著窗外的陽光,目光落在驛館的方向——那裡有他扣下的人質,也有萬山爭取來的時間。“不是我懂得多,是萬山的處境逼出來的。”他輕聲說,“之前跟聯軍拼,靠的是血性;現在跟朝廷鬥,靠的是算計。咱們手裡的牌不多,每一張都得用在刀刃上。王太監是張好牌,咱們得把他的價值榨乾,才能讓萬山活下去。”
陳遠心裡一震,望著劉飛的背影,突然明白——眼前的這位萬山督護,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懂領兵守城的縣令了。他懂得藏起血性,用理性佈局;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為萬山謀求生路。這種轉變,不是妥協,是更成熟的擔當。
“屬下這就去驛館。”陳遠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劉飛獨自留在密室,拿起那把萬民傘,輕輕拂去傘面上的灰塵。傘面上的名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每一個名字都在提醒他:他手裡的不僅是一枚人質,更是滿城百姓的性命與希望。他必須謹慎,必須清醒,必須用這枚籌碼,為萬山拼出一條安穩的路。
驛館裡,王太監正焦躁地踱步,錦袍下襬被門檻絆得皺巴巴的。他不知道劉飛會如何處置他,只覺得這座破城像個囚籠,讓他喘不過氣。他哪裡知道,自己這枚被朝廷棄之不顧的棋子,此刻已成為萬山對抗朝廷的關鍵,正被劉飛穩穩地握在手裡,為這座新生的城池,爭取著寶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