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的火攻被破後,城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投石機不再轟鳴,雲梯也收進了營地,只有偶爾幾聲零散的箭矢破空聲,像毒蛇的信子,在萬山城頭遊弋。這種平靜比之前的猛攻更讓人不安——守軍們都清楚,聯軍是在醞釀新的殺招,而這殺招,很快就露出了獠牙。
第一聲冷箭響起時,劉飛正在東門城頭檢查防禦。一個站在城垛邊計程車兵突然悶哼一聲,箭羽從他的咽喉穿出,帶著血珠釘在身後的木柱上。士兵連哼都沒來得及哼完,就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圓睜著,滿是驚愕。
“有狙擊手!”趙青的嘶吼剛出口,第二聲箭響又至——這次瞄準的是正在俯身檢視士兵屍體的伍長,箭從他的後心射入,穿透了胸膛,伍長往前踉蹌兩步,壓在了死去計程車兵身上。
城牆上瞬間亂了。士兵們紛紛矮下身,躲在城垛後不敢露頭——聯軍的神射手藏在城外的密林裡,距離城頭足有百餘步,尋常弓箭根本射不到,可對方的箭卻又準又狠,專挑露頭指揮或觀察計程車兵射。劉飛剛要起身組織反擊,就被一隻粗糙的手按回了城垛後。
“大人別露頭,是聯軍的神射手。”說話的是趙三箭,他蹲在劉飛身邊,手裡握著那張跟隨他二十多年的獵弓——弓身是老樺木做的,磨得油光發亮,箭袋裡插著十幾支自制的鐵羽箭,箭尖淬過獵獸用的毒液。他本是深山裡的獵戶,眼神比鷹還銳,流民潮時帶著獵隊投奔萬山,成了軍中最頂尖的偵察兵,因箭法精準,三箭之內必中目標,得了“趙三箭”的名號。
此刻他眯著眼,只露出一條眼縫,往城外密林方向掃去。風裡帶著樹葉的沙沙聲,混著遠處聯軍營地的動靜,可他卻能從這嘈雜裡,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弓弦震動聲。“在西南角的老槐樹上。”趙三箭的聲音壓得極低,手指指向密林邊緣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那人藏在樹杈上,穿著深色衣服,只露個腦袋和弓箭。”
劉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卻只看到濃密的樹葉,甚麼都沒發現。趙三箭卻已經搭好了箭,弓弦拉得像一輪滿月,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對方是個老手,呼吸平穩,瞄準精準,若不把他解決掉,城頭上的指揮層遲早會被一個個狙殺,到時候人心一散,城牆必破。
可對方藏得太好,只有露出破綻時才能射擊。趙三箭皺著眉,突然看向劉飛:“大人,您往城垛邊挪半步,引他射箭。”
“不行!”劉飛立刻拒絕,“太危險了!”
“大人放心,我盯著他呢。”趙三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滿是篤定,“他一露身,我就射他。咱們得快點,再讓他射幾箭,弟兄們就不敢露頭了。”
劉飛還想說甚麼,就見趙三箭已經弓步站定,獵弓對準了老槐樹的方向,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樹葉。他咬了咬牙,按照趙三箭的吩咐,慢慢往城垛邊挪了半步——果然,一道冷光從密林裡射出,箭羽帶著呼嘯聲,直奔他的胸口而來。
“就是現在!”趙三箭的嘶吼和弓弦聲同時響起。他的箭比敵軍的箭更快,像一道銀蛇,穿透樹葉的縫隙,精準地射中了老槐樹上的黑影。緊接著,就聽到密林裡傳來一聲悶哼,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漢子從樹杈上摔了下來,手裡的弓箭掉在地上,箭袋裡的箭撒了一地。
可就在趙三箭鬆口氣的瞬間,密林裡又射出一箭——竟是還有第二個神射手!這箭來得又快又隱蔽,趙三箭剛要提醒劉飛,卻見箭尖直奔劉飛的後背而去。他來不及多想,猛地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劉飛。
“噗嗤”一聲,箭穿透了趙三箭的肩胛骨,帶著血珠從他的胸前穿出。他悶哼一聲,卻沒倒下,反而轉過身,忍著劇痛再次搭箭——這次他的眼神更銳,死死盯著密林裡另一處晃動的樹葉。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連射出,密林裡又傳來一聲慘叫,第二個神射手也倒在了樹下。
可趙三箭再也支撐不住了。他晃了晃,身體往旁邊倒去,劉飛趕緊伸手扶住他,卻見更多的冷箭從密林裡射來——聯軍竟派了三個神射手,最後一個見同伴被殺,瘋了似的往城頭射箭,箭羽擦著劉飛的耳邊飛過,釘在城垛上。
“快……躲……”趙三箭靠在劉飛懷裡,嘴裡咳出鮮血,染透了劉飛的衣襟。他抬起顫抖的手,把手裡的獵弓遞給身邊一個年輕的偵察兵——那是他半個月前剛收的徒弟,還沒來得及教他精準的射術。“拿著……這弓……護著大人……守著萬山……”
年輕士兵接過獵弓,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哽咽著喊:“師傅!您挺住!孫郎中馬上就來!”
趙三箭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城外的深山方向——那裡是他曾經打獵的地方,有他熟悉的樺樹林,有他追過的梅花鹿。他笑了笑,嘴角還掛著血沫:“我……打了一輩子獵……最後……也算……獵到了最兇的狼……”
話音未落,他的頭就歪了過去,手從年輕士兵的手裡滑落,再也沒了動靜。那把老樺木獵弓,還緊緊地握在年輕士兵的手裡,弓身上的溫度,慢慢涼了下去。
城牆上的冷箭還在飛,可守軍們卻像瘋了一樣。趙青帶著人衝上城頭,舉著盾牌掩護,弓箭手們對著密林方向齊射,哪怕射不到人,也要把最後一個神射手逼走。年輕的偵察兵握著師傅的獵弓,第一次主動站到城垛邊,搭箭、拉弓、瞄準——他的手還在抖,卻死死盯著密林,眼裡滿是和趙三箭一樣的銳利。
劉飛抱著趙三箭的屍體,慢慢蹲下身。城牆上的風還在刮,帶著血腥味和遠處深山的草木香,趙三箭的眼睛還睜著,望著他曾經守護過的山林和如今誓死守護的城池。劉飛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三箭,安心去吧。萬山,我們會守住的。”
密林裡的冷箭終於停了。最後一個神射手被守軍的箭逼得退走,城頭上恢復了短暫的安靜,可這安靜裡,卻透著刺骨的悲壯。士兵們默默地圍了過來,有的摘下頭盔,有的低下頭顱——他們失去了一個最可靠的偵察兵,一個能在黑暗裡找到敵人的“鷹眼”,一個用生命護住了主帥的英雄。
年輕的偵察兵把獵弓背在身上,走到劉飛身邊,堅定地說:“大人,我會像師傅一樣,用這把弓守住城頭,不讓任何冷箭傷到您,傷到萬山的弟兄。”
劉飛望著他,又望了望那把老樺木獵弓,眼裡的悲傷漸漸被堅定取代。他站起身,拍了拍年輕士兵的肩膀,聲音比之前更沉,卻也更有力:“好。帶著你師傅的弓,站在他曾經站過的地方。咱們守住城,就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城頭上,照在趙三箭冰冷的身體上,也照在年輕士兵挺直的脊樑上。那把老獵弓在夕陽下泛著光,像一座無聲的豐碑,刻著守護的代價,也刻著萬山軍民絕不屈服的決心。城外的聯軍還在虎視眈眈,可城頭上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從趙三箭倒下的這一刻起,他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也更堅定了——為了犧牲的兄弟,他們必須守住這座城,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