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日的攻城戰停了,可萬山城內外的空氣,卻比刀光劍影時更讓人窒息。夏日的毒陽像塊燒紅的烙鐵,炙烤著城牆下層層疊疊的屍體——聯軍的潰兵、被裹挾的百姓、戰死的守軍,混在一起堆成了小山,腐爛的氣味順著風往城裡鑽,帶著一股甜膩又腥臭的味道,燻得人頭暈噁心。城牆上計程車兵們再也不敢大口呼吸,連說話都要捂著口鼻,有的剛探出頭望一眼城外,就忍不住彎腰乾嘔。
最先出問題的是城外的流民安置棚。第五日清晨,一個守棚的老兵發現,棚角蜷縮著的三個流民渾身抽搐,嘴角掛著白沫,身邊的草蓆被吐瀉物染得狼藉。他剛要上前檢視,就見其中一個流民猛地栽倒在地,身體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死人了!”老兵的喊聲像一道驚雷,瞬間炸亂了安置棚。流民們紛紛往棚外跑,有的抱著孩子躲在牆角,有的攥著包袱往主城方向擠,嘴裡喊著“鬧瘟疫了!要死人了!”
訊息很快傳到縣衙。劉飛剛處理完地道攔截的戰報,手裡的毛筆“啪”地掉在紙上,暈開一團墨漬。他顧不上收拾,帶著孫郎中和懷特直奔安置棚——剛到棚口,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比城外的屍臭更刺鼻。臨時隔離區裡,又有兩個流民倒下了,上吐下瀉,臉色青灰,嘴唇乾裂得滲血。孫郎中蹲在一旁,手指搭在流民腕上,臉色越來越沉:“是霍亂!屍體腐爛汙染了水源,加上天熱,病菌蔓延得快!”
懷特也湊過來檢查,眉頭擰成了疙瘩:“症狀和我在歐洲見過的霍亂一模一樣,嘔吐、腹瀉、脫水,要是沒藥,半天就沒命。可咱們的奎寧粉對霍亂沒用,只能靠補液和隔離!”
可隔離談何容易。安置棚裡的流民本就惶恐,見士兵們要把病患拖走,立刻炸開了鍋。一箇中年漢子死死抱著病倒的妻兒,紅著眼眶嘶吼:“你們別碰他們!是你們要燒屍體,是你們讓咱們喝井水,現在鬧瘟疫了,就想把人扔了?”周圍的流民跟著起鬨,有的往士兵身上扔石頭,有的試圖衝開隔離區的柵欄,場面一度失控。
“都住手!”劉飛的吼聲穿透混亂,他快步走到漢子面前,一把掀開隔離區的布簾——後面的臨時病床上,躺著十幾個症狀相同的流民,有的已經沒了氣息,有的還在微弱地呻吟。“現在不隔離,明天整個安置棚都會染病,後天就是主城!”他指著城外的方向,那裡的屍堆在陽光下冒著黑煙,“我已經讓人燒城外的屍體,城裡的水必須煮沸才能喝,這是唯一能活的辦法!”
漢子望著布簾後的慘狀,眼裡的怒火漸漸被恐懼取代。劉飛趁機讓人把他的妻兒抬上擔架,承諾會盡力救治,又讓民政司的人給流民們分發煮沸的熱水和乾糧,混亂才算平息。可恐慌像野草一樣瘋長,主城的百姓開始搶購糧食,有的商戶趁機抬高糧價,還有人偷偷往城外跑,被守城士兵攔了回來,哭著喊著“寧願被聯軍殺,也不願得瘟疫死”。
劉飛沒時間安撫人心,立刻下令推行三條鐵律:第一,派投石機隊往城外屍堆拋射火油罐,務必將所有屍體焚燒乾淨,燒不完的就用石灰掩埋;第二,城內所有水井派人看守,飲用水必須煮沸,誰敢喝生水,按軍法處置;第三,在城西空地搭建隔離營,所有病患和接觸者一律隔離,由孫郎中和懷特帶領醫療隊診治,無關人員嚴禁靠近。
命令剛下,投石機隊就動了起來。城牆上計程車兵們將灌滿火油的陶罐綁在投石機上,點燃布條後猛地鬆開絞盤——火油罐像流星一樣劃過天空,“轟”地砸在城外的屍堆上,瞬間燃起大火。濃煙滾滾,帶著燒焦的惡臭,火舌舔舐著屍體,發出“滋滋”的聲響,連空氣都被烤得發燙。聯軍陣裡的人見狀,只能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他們也怕瘟疫蔓延到自己營地,早已在營外挖了壕溝,可那股焦臭的氣味,還是順著風飄了過去。
城內的井水旁,士兵們舉著長矛看守,每個打水的百姓都必須提著燒開的水壺來裝水。有個老人嫌麻煩,偷偷在井邊喝了口生水,立刻被士兵抓了起來,按在地上打了二十軍棍。老人疼得直哭,卻沒人同情——這二十棍是在救他的命,也是在警示其他人。民政司的人挨家挨戶檢查,發現有藏生水的,直接把水倒在地上,連水壺都砸了。
可醫療資源實在太緊張了。孫郎中和懷特帶著十幾個學徒,在隔離營裡連軸轉,手裡的草藥熬了一鍋又一鍋,卻還是不夠用。有的病患剛喝下藥就吐了出來,有的脫水嚴重,嘴唇乾裂得說不出話。懷特把僅剩的一點酒精拿出來,給醫療器械消毒,手指被藥水泡得發白,眼睛熬得佈滿血絲。一個學徒累得倒在地上,剛要睡著,就被孫郎中叫醒:“別睡!還有人等著治!”
更糟的是,守軍裡也出現了病例。東門的一個伍長,前幾日還在城牆上扔滾木,今早突然上吐下瀉,被抬進隔離營時已經昏迷不醒。士兵們計程車氣瞬間跌到谷底——城外的聯軍還在虎視眈眈,城裡的瘟疫又開始蔓延,有的人白天守城,晚上就被拉去隔離,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自己。
趙青左臂的傷口還沒好,又染上了風寒,咳嗽著守在城樓上。他望著城外燃燒的屍堆,又回頭望了望城西隔離營的方向,眼裡滿是疲憊。一個士兵湊過來,聲音發顫:“隊正,咱們還能守住嗎?聯軍沒打進來,咱們自己先被瘟疫拖垮了……”
趙青剛要呵斥,就見劉飛提著藥罐走了過來,罐子裡裝著熬好的草藥。“喝了它,預防瘟疫。”劉飛把藥罐遞給他,自己也倒了一碗,仰頭喝了下去——藥汁苦澀,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味道。“聯軍也怕瘟疫,他們的營地離屍堆更近,說不定比咱們還慘。”劉飛望著城牆上計程車兵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咱們守住城,控制住瘟疫,就是贏了。要是現在放棄,之前所有的犧牲都白費了。”
士兵們沉默著,有的接過藥碗喝了下去,有的望著隔離營的方向,眼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光。劉飛說得對,他們不能放棄——城外的聯軍是敵人,城裡的瘟疫也是敵人,可只要他們還站著,就必須雙線作戰,哪怕拼到最後一口氣。
隔離營裡,孫郎中剛搶救回一個病患,懷特就拿著一張藥方跑了過來:“孫先生,我想起一種草藥,在歐洲時用來治腹瀉,咱們山上好像有!”孫郎中立刻眼睛一亮,讓人去山上採藥。夕陽下,隔離營的炊煙裊裊升起,藥香混著焦臭的氣味,飄在萬山城的上空。
劉飛站在城樓上,望著這一切——燃燒的屍堆、忙碌的隔離營、城牆上疲憊卻未退縮計程車兵。他知道,瘟疫的陰影還沒散去,聯軍隨時可能再次攻城,可只要還有人在堅持,還有人在戰鬥,萬山就不會倒下。風裡的腥臭味還在,可他彷彿聞到了一絲藥香,那是希望的味道,是活下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