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霧還未散盡,劉飛便帶著吳文才,陪著李敬往城西而去——按約定,今日要去看礦場。馬車駛離縣城不過十里,路便漸漸窄了,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咯吱的聲響。李敬掀開車簾,望向窗外的山林,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劉縣令,這礦場看著倒偏,平日裡運礦石,怕是不便吧?”
“大人有所不知,”劉飛笑著回應,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原是個廢棄的舊銀礦,十幾年前就快挖空了,萬山缺鐵造農具,才勉強重啟,也就挖些淺層的鐵礦砂,運到工坊還得靠人背馬馱,產量微薄得很。”
說話間,馬車停在了一處山坳前——這裡正是劉飛特意選的“展示礦場”:洞口僅能容兩人並行,上方的巖壁還留著早年坍塌的痕跡,被新砌的石塊勉強堵住;洞外堆著一小堆鐵礦砂,約莫不過二三十斤,幾個頭髮花白的老礦工正坐在石頭上歇著,身邊放著鏽跡斑斑的鐵鎬,見有人來,只是抬頭看了眼,便又低下頭去。
“大人,您看,這就是咱們的礦場。”劉飛引著李敬走到洞口,故意讓他看清洞內的昏暗狹窄,“裡面也就走個百十步就到盡頭了,每天挖的礦砂,剛夠工坊打十幾把鋤頭,實在算不上甚麼‘礦藏’。”吳文才適時遞上一本“礦場賬冊”,上面記著每日的開採量,最多不過五十斤,還標註著“大半用於農具,小半留作備用”。
李敬蹲下身,捻了點鐵礦砂在手裡搓了搓——砂粒粗糙,雜質不少,確實不像能大量開採的樣子。他又往洞裡望了望,只看到黑漆漆的深處,隱約有礦工的身影晃動,卻聽不到機器轟鳴,只有零星的鎬頭敲擊聲。心裡雖仍有幾分懷疑,卻也找不出破綻——這礦場看著,確實像個“勉強維持的舊礦”,和文書裡說的“私開大礦”相去甚遠。
離開礦場,一行人往城北的軍營去。比起礦場的“破敗”,軍營倒是顯得規整——土築的圍牆不高,約莫一人多高,門口站著兩個身著短甲計程車兵,見了眾人,挺直腰板行禮,動作標準卻不張揚。走進營門,校場上正有百十個士兵訓練,他們穿著統一的粗布軍裝,手裡握著長矛,跟著口令列陣、刺殺,佇列走得整齊,動作卻不算迅猛,透著幾分“民壯訓練”的質樸。
“這就是萬山的‘守軍’?”李敬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他原以為會看到甲冑鮮明的大軍,沒想到竟是這般“樸素”。
劉飛還沒開口,一旁的趙青先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回大人,這些都是萬山的百姓,農閒時來練幾招,萬一有山賊來犯,能幫著守城門。去年山賊攻城時,就是這些弟兄,拿著長矛在城牆上守了三天三夜!”他說著,指了指校場角落的一堆舊兵器——上面擺著十幾把卷刃的長刀、斷了柄的長矛,還有幾面破了洞的盾牌,“這些都是去年打仗剩下的,您看,咱們哪有甚麼精良裝備,能守住家全靠弟兄們不怕死。”
李敬的目光落在那些舊兵器上,眉頭輕輕皺了皺——昨日在城外看到的巡邏兵,明明裝備精良,怎麼軍營裡卻是這般景象?他正想追問,卻見劉飛引著他往營外走,路過一片長勢稀疏的樹林時,劉飛忽然停下腳步,望著樹林深處,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大人,您看這片林子,去年冬天,三百多山賊聯軍就在這兒被咱們打退的。當時他們帶著撞木、雲梯,想偷襲縣城,結果被咱們的民壯堵在林子裡,屍體堆得快把小道都堵了,後來清理了三天才清完。”
趙青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幾分狠勁:“那些山賊以為咱們好欺負,沒想到咱們弟兄們為了守家,拼了命地往上衝——有的弟兄被山賊砍了胳膊,還抱著山賊滾下山溝;有的拿著火把往山賊的撞木上扔,燒得他們哭爹喊娘。最後山賊跑的跑、死的死,再也不敢來犯。”他說這話時,校場上計程車兵恰好喊出一陣整齊的“殺”聲,聲音穿透晨霧,帶著幾分震懾人心的力量。
李敬的腳步頓了頓,心裡忽然清明——劉飛哪裡是在說“民壯不怕死”,分明是在告訴他:萬山雖看著“樸素”,卻有能打硬仗的實力,不管是山賊還是別的勢力,想動萬山,都得掂量掂量代價。他想起昨日城外巡邏兵的精良裝備,再看看眼前這些“刻意展示”的舊兵器,忽然明白過來:劉飛是故意讓他看這些——既不讓他抓到“擁兵自重”的實據,又讓他清楚萬山的戰力,這是“威懾”,也是“警告”。
從軍營出來,李敬的話明顯少了。馬車往縣城駛去時,他靠在車座上,望著窗外掠過的農田,沒再追問礦場的產量,也沒再提“看看其他軍營”的話。劉飛看在眼裡,心裡清楚——這輪有限的展示和不經意的威懾,起作用了。
回到縣衙,李敬喝了口茶,語氣比之前收斂了不少:“劉縣令,今日看了礦場和軍營,也算明白了萬山的難處。你放心,萬山守護鄉梓的心意,朝廷定會知曉,那些不實的流言,本官回去後會幫著澄清。”
劉飛立刻起身行禮:“多謝大人體恤!萬山能有今日的安穩,全靠朝廷庇佑,下官定當約束百姓,安分守己,絕不給朝廷添麻煩。”
李敬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他心裡清楚,再追問下去也沒用——劉飛把“規矩”做得太足,既展示了“順從”,又露了“實力”,他就算想挑錯,也找不到由頭;更何況,萬山確實能屏障一方,眼下朝廷自顧不暇,與其逼反劉飛,不如讓他繼續守著這片地方,也算少了一樁麻煩。
只是李敬不知道,劉飛送走他後,立刻召來周強:“讓斥候隊盯著欽差的儀仗,他一旦離開萬山境,立刻回報。另外,通知礦場和軍營,恢復正常運作,火器坊的騎炮,務必在半月內造好十門。”
夕陽下,縣衙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劉飛站在窗前,望著李敬儀仗遠去的方向,心裡明白:這次的“有限展示”只是權宜之計,朝廷的注視從未消失,唯有讓萬山更強,才能在這亂世中,真正守住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