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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頓官飯

2025-12-14 作者:海蓬

日頭偏西時,吳文才揣著幾張皺巴巴的告示紙,腳步匆匆地回到縣衙,見劉飛正蹲在院子裡,幫著兩個老胥吏清理牆角的雜草,便上前道:“大人,告示已經讓木匠刻了版,明早就能貼出去。廚房那邊剛把飯做好,您一路辛苦,先去墊墊肚子吧。”

劉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忙活了小半個時辰,只清出巴掌大的一塊地方,額頭上卻已經見了汗。他跟著吳文才穿過側院,來到一間低矮的小瓦房前,這便是縣衙的“飯堂”,其實就是廚房旁邊隔出來的小間,裡面擺著一張缺了腿的木桌,用幾塊石頭墊著才勉強平穩,周圍放著四張矮凳,同樣破舊。

沒多久,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老僕役端著兩碗飯、一碟菜走了進來。老僕役頭髮花白,背有些駝,手腳卻還算麻利,把東西放在桌上,低著頭說了句“大人慢用”,便退到了門口,不敢多言。

劉飛低頭看向碗裡的食物,心裡頓時有了數。所謂的“飯”,是一碗糙米飯,米粒發黃,裡面混雜著不少穀殼和細小的石子,用筷子撥一下,還能看到幾粒發黑的黴米。那碟“菜”,是一碟醃蘿蔔乾,蘿蔔乾發黑發皺,看著像是去年剩下的,上面零星飄著幾點油花,勉強算得上有“油腥”,湊近了聞,還帶著點淡淡的苦味。

“大人,委屈您了。”吳文才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縣衙裡實在沒甚麼存糧,這糙米還是上上個月,張大戶看我們可憐,接濟了兩鬥,醃菜也是老僕役自己醃的,味道是差了點,卻能填肚子。”

劉飛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糙米飯放進嘴裡。牙齒剛一用力,就咬到了小石子,硌得牙齦生疼,糙米的口感粗糙,帶著股淡淡的黴味,難以下嚥。他又夾了一筷子醃蘿蔔乾,鹹澀的味道瞬間佈滿口腔,那幾點油花幾乎嘗不出來。

可他知道,這已經是縣衙裡能拿出來的最好的食物了。門口的老僕役,還有院子裡的胥吏,吃的恐怕還不如這個。他硬著頭皮,慢慢咀嚼著,把飯嚥了下去,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他必須吃飽。

“吳師爺,”劉飛一邊吃飯,一邊狀似隨意地問,“我剛來萬山,對這裡的情況不太瞭解。你給我說說,咱們縣現在還有多少人口?周邊的村子,還剩多少人?”

吳文才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臉上露出愁容:“大人,說出來您別灰心。前幾年還好些,自從去年大旱,又鬧土匪,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現在城裡加上週邊的五個村子,總共也就能有三百來口人,還大多是老弱婦孺,青壯要麼逃去南邊了,要麼被土匪擄走了,要麼就去給鄉紳當佃戶了。”

三百來口?劉飛心裡一沉,比他想象的還要少。一個縣,居然還不如現代一個村子的人口多。

“那賦稅呢?”劉飛又問,“朝廷的賦稅,咱們縣能交上多少?”

坐在門口的老僕役聽到這話,忍不住插了句嘴:“大人,賦稅哪能交得上啊!”他見吳文才沒反對,又小聲說,“每年府城都來催稅,可縣裡哪有糧?鄉紳們說自己也缺糧,其實家裡糧囤都堆滿了,就是不肯交。前兩任大人想催,張大戶他們就聯合起來,要麼說土匪要來了,要麼就去府城告黑狀,最後大人要麼走了,要麼……”

老僕役話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趕緊閉上了嘴,低下頭不敢再言。

吳文才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老陳說得沒錯。縣裡的賦稅,已經三年沒交齊過了。府城那邊也知道萬山窮,催得不算緊,但每年總得象徵性地交一點,不然沒法交代。可就這點‘象徵性’的,我們也拿不出來。”

劉飛皺了皺眉,又問:“那治安呢?山裡的土匪,具體有多少股?實力怎麼樣?”

“土匪可不少!”旁邊幫忙收拾的老胥吏王老栓湊了過來,他剛打掃完大堂,聽到這話,忍不住開口,“最厲害的是黑風寨,聽說有上百人,手裡還有幾把生鏽的刀,去年還燒了西邊的李家莊。還有南山的二虎幫,幾十號人,專搶過往的商隊。這些土匪時不時就下來,要麼搶糧,要麼搶人,以前還有衙役能擋擋,現在……”

王老栓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奈:“現在鄉紳們都自己修了寨牆,僱了打手,土匪來了就躲進寨子裡,不管咱們這些百姓的死活。上個月,北邊的王家村就被搶了,死了三個人,沒人管啊!”

劉飛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梳理著資訊:人口稀少,全是老弱;賦稅斷絕,鄉紳抗稅;土匪橫行,治安崩壞;鄉紳各自為戰,不聽縣衙調遣。每一條,都像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坎。

這些資訊支離破碎,大多是胥吏和僕役們的親身經歷,沒有準確的數字,沒有清晰的脈絡,卻比任何文書都更能體現萬山縣的破敗和絕望。

他慢慢吃完碗裡的糙米飯,哪怕最後幾口實在難以下嚥,也強迫自己嚥了下去。放下碗筷時,他心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茫然,只剩下沉甸甸的壓力。

萬山縣的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可越是這樣,他越不能退縮,如果連他這個“縣令”都放棄了,這三百多口百姓,恐怕真的只能在亂世裡自生自滅了。

“吳師爺,”劉飛站起身,語氣平靜卻堅定,“明早貼完告示,你跟我去城裡轉一轉,我要親眼看看,這萬山縣的百姓,到底過著甚麼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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