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藏三輪車的破廟,劉飛藉著月光,小心翼翼地開啟車斗裡的木箱。昏暗中,十幾件玻璃器皿靜靜躺在舊泡沫上,描金的花瓶泛著溫潤的光澤,成套的玻璃碗碟疊放在一起,每一件都像是能換得救命錢的寶貝。
他清點了一下手頭的銀子:從朱仙鎮“老裕和”換來的25兩,給周啟年的3兩,還剩22兩。要湊夠600兩本金,再加上週啟年提過的“打點費”“文書費”,至少還得590兩。之前那個小玻璃瓶賣了25兩,眼下最值錢的是那對描金玻璃花瓶,可他不想一次賣光,手裡得留幾件應急。思來想去,他挑了箇中等大小的描金玻璃果盤,盤面刻著簡單的纏枝紋,邊緣磨得光滑,是這批貨裡品相中上的物件。
第二天一早,劉飛揣著果盤,繞了三條街,再次來到朱仙鎮的“老裕和”當鋪。老掌櫃見他來,眼睛一亮,趕緊把他讓到後堂:“小夥子,上次那物件賣得好,怎麼,又有好東西?”
劉飛把果盤放在桌上,開門見山:“掌櫃的,這果盤您看看,要是合適,給個實在價。我急著用錢,您要是爽快,以後有好東西還來您這兒。”
老掌櫃拿起果盤,對著光線仔細看了半天,手指摩挲著盤面的描金花紋,沉吟道:“這物件比上次的小瓶精緻,描金也地道,確實是好東西。這樣,我給你580兩,你看怎麼樣?”
580兩!劉飛心裡一喜,比他預期的還多了20兩。他壓下心頭的激動,故作猶豫地皺了皺眉:“掌櫃的,這果盤可是成對的,我就賣這一個,您再加點?”
“580兩已經是頂價了!”老掌櫃擺了擺手,“眼下這世道,能拿出這麼多現銀的,除了我,沒第二家。你要是信得過我,就成交,我這就給你取銀子。”
劉飛知道見好就收,點了點頭:“行,就按您說的來。”
老掌櫃動作很快,沒多久就捧來一個沉甸甸的木盒,裡面是580兩碎銀子,用棉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劉飛接過木盒,分量壓得手掌發麻,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摸到這麼多銀子。他仔細數了一遍,確認沒錯,才把果盤遞給老掌櫃,揣著木盒,快步離開了當鋪。
回到破廟,劉飛把所有銀子倒在地上,一堆白花花的碎銀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數了三遍:之前的22兩,加上剛賣的580兩,一共602兩。除去600兩本金,還剩2兩,剛好夠給周啟年的“跑腿費”。他把銀子分成兩部分,600兩單獨包好,剩下的揣在懷裡,心裡終於踏實了。
當天下午,劉飛按照周啟年的吩咐,在鎮上買了一套半舊的藍色綢緞長衫,又找鞋匠縫了雙新布鞋,勉強有了點“讀書人”的樣子。周啟年見到他,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就對了,明天一早,咱們就去汝寧府城,見那位‘貴人’。”
第二天凌晨,兩人僱了輛驢車,往汝寧府城趕。一路顛簸,直到傍晚才到府城門口。周啟年帶著劉飛,七拐八繞,來到城南一處僻靜的宅院。院裡坐著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穿著青色官袍,腰間掛著玉帶,正是知府的遠房親戚,負責“捐官”事宜的李主事。
李主事斜著眼打量了劉飛半天,沒說話,周啟年趕緊遞上裝著600兩銀子的布包。李主事掂了掂,臉色才緩和了些,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劉飛的名字、籍貫(周啟年提前幫他編的“江南商人之後”),蓋著一枚模糊的官印,正是萬山縣令的委任狀。
“劉飛是吧?”李主事把委任狀扔給他,語氣敷衍,“萬山縣那地方,你也知道,不好待。到了任上,好好當差,別給我惹麻煩。對了,這是你的官服,自己拿好。”
旁邊的小廝遞過來一套七品官服,深藍色的袍子,胸前繡著鸂鶒補子,只是補子的絲線有些褪色,袖口還沾著塊不起眼的汙漬,一看就是之前用過的舊物。
劉飛接過委任狀和官服,手指摸著那張粗糙的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官印更是模糊不清,幾乎看不清字樣。他心裡一陣荒謬,在現代,他只是個擺攤賣玻璃製品的小販,每天為了房租發愁;可現在,僅僅用600兩銀子,還有一件玻璃果盤,他就成了大明朝的七品縣令,手裡握著一份蓋著“官印”的委任狀。
這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夢。
從李主事的宅院出來,夜色已經籠罩了府城。周啟年拿著劉飛給的二兩辛苦費,眉開眼笑地告辭離開。劉飛一個人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手裡攥著委任狀和官服,心裡五味雜陳。
有荒謬,有不安,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荒謬的是,一場穿越,讓他從現代社會的底層,變成了古代的“朝廷命官”,這中間的落差,讓他一時難以適應;不安的是,萬山縣的窮山惡水、盜匪橫行,還有前任縣令的悲慘遭遇,都在提醒他前路兇險;可期待也同樣真切,他終於有了一個合法的身份,一個在亂世裡立足的“殼”,哪怕這個“殼”看起來如此脆弱,卻給了他一絲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可能。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委任狀,上面“萬山縣令”四個字雖然寫得潦草,卻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穿越以來的迷茫和恐懼。
沒有時間猶豫了。
劉飛深吸一口氣,把委任狀和官服小心地揣進懷裡,轉身往城外走去。他要儘快趕回破廟,帶上自己的三輪車和剩下的玻璃製品,前往萬山縣。
那座在別人眼裡的“絕地”,即將成為他在明末亂世裡的第一個戰場。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甚麼,但他已經下定決心,不管多難,都要在萬山縣站穩腳跟,活下去,並且要活得像個人樣。
夜色漸深,劉飛的身影消失在府城的街道盡頭,腳步堅定,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