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終於安心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們既悲痛欲絕,又忙得不可開交。
一件件具體得不能再具體的事情,此刻一股腦兒湧來。請先生、買紙草、準備送爹上山等等一系列事情抽打著我們像陀螺轉。爹剛嚥氣,常妹的哭聲就招來了寨鄰,院子裡很快聚攏了十幾個人,嗡嗡的議論聲,低聲的嘆息聲,安排事情的說話聲,在院子裡交織開來。有人開始找白布,找麻線。有人進到堂屋裡,給爹擦洗換衣。此前冷清的院子,現在人出人進。
凡海大爹聞訊後急急趕來。
還沒進屋,就迫不及待地問:“昨天望水回來了,他還不放心,最後咋走的?”
我大哥望山回答他:“堂舅來看了,等堂舅回去後,他突然睜開了眼,要起來。我們扶起來後,他指著煙桿要抽菸,拿給他抽的時候去的。”
“哦!”
凡海大爹哦了一聲後,埋頭若有所思地一邊裹著煙,一邊朝屋裡走去。
爹因為是上門女婿,所以和堂舅家就隔一棟房子。
當聽到常妹那像報信的哭聲,不久,堂舅又折返回來。還未到院子裡,就大聲地說:“這老鬼,跟我玩躲貓貓?我前腳才離開,回去屁股還沒挨著凳子呢!”
堂舅面帶笑容,半開著玩笑地說。
堂舅的年紀和爹差不多上下。比凡海大爹小些。他進到屋裡,指手畫腳,告訴大家這個要這樣做,那個要那樣做······
傍晚,爹終於被裝入了棺材,停在堂屋裡,點上了長明燈。棺材前放了一個靈牌,一口舊鐵鍋,我們不斷地跪在靈前,往鐵鍋裡燒紙,等著吉時到來才送爹上山。
整個家裡就在那天下午沉浸在一片悲傷和忙碌中。
大家忙了一陣後,晚飯的飯點也就到了。這時,堂舅說他心裡有點堵,坐不住,不想吃飯,先回去歇歇。
看著堂舅已是上了歲數的人,大哥也就沒有強留他,只是陪他走到院門口,目送他獨自回去了。
可誰能想到,堂舅這一回去,竟成了永別。
約莫一個時辰,爹這邊的報天錢還在院門口簌簌發抖,那邊便傳來一陣哀慟和慌亂。
不好了!出事了!趕快回去看看你爹嘞!堂舅媽失魂落魄地跑來,神色慌張地看著正在幫忙的堂表哥。
“爹咋了?”堂表哥趕緊放下手裡的活,瞪著驚訝的眼問。
“你爹不行了。”堂舅媽不等回答一把拽起堂表哥的手就往回走。
······
不久,只見堂表哥急匆匆地跑回來:“望山,先拿你們買來的紙借一刀用著。”
“咋了?”
“我爹走了!”
堂舅也走了!堂表哥的這句話,像驚雷,不僅我們感到驚訝!在座的人,也無一不大驚失色。
大哥用最快的速度。
回屋裡拿來了一刀紙,遞給堂表哥。
同時,我們也趕緊跟著過去,只見堂舅此時已直挺挺地躺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眼睛圓睜著,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東西,臉上還帶著一絲驚恐和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的雙手緊緊地抓著扶手,手指關節都發白了。他的身上還是穿著從我家回來時的那身衣服,一點褶皺都沒有,可就這麼奇怪地沒了。
大哥立即上前去:“我送堂舅出來時還好好的嘛!怎麼轉眼就這樣了?”
堂舅媽哭著接過話:是呀!你堂舅他...回來還好好的,只說有點累,就坐在椅子上抽菸,我去廚房給他燒點水,回來就看見他這樣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我往堂舅的手邊看了一眼。
那裡放著一根菸杆,和爹的那根很像,煙鍋裡的煙還沒抽完,只剩下一點點火星,眼看就要熄滅了。這場景,像極了爹嚥氣前的模樣,都是剛拿起煙,還沒來得及抽,就突然離世了。
他有沒有說甚麼?或者有沒有甚麼異常的動靜?有寨鄰問道。
堂舅媽搖頭:沒有啊!一點異常都沒有!他回來後就坐在那裡抽菸,還跟我說,今天去看了明七,等他回來沒一袋煙功夫,就聽到常妹的哭聲,然後又回去,他看到裝好了才回來。然後就沒說話了,我燒完水回來,他就...他就沒氣了!你們說,怎麼這麼怪啊?
堂舅媽的這句話,突然像點燃了在場人疑惑。
這一刻,我發現,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看向了我們。
是呀!一個好好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關鍵是這麼巧,似乎跟爹發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爹剛走,不到兩個時辰,堂舅就跟著去了。
而大家把目光投向我們的原因,是因為爹和堂舅兩人之間曾有著關於娘失蹤的過節。據傳,堂舅因覺得我娘在家常受委屈,因而想幫我娘改變這種處境,幫她另找個好點的出路,因而讓娘失蹤。但這都是小道訊息,從來都沒證實過。
但無論如何,這一切,太巧合了!
巧合得讓傻瓜都認為是爹把堂舅“喊”走了?
正當我這麼想著時,突然,有人指著堂舅的臉,表情不是一般的驚訝:你們看!他的脖子!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堂舅的脖子上,有幾道淡淡的青黑色印記,像是被甚麼東西勒過,又像是...像是手指印!那印記不深,但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分佈得很均勻,像是有人從後面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我的媽呀!這是...這是被人掐死的?
不對啊!這印記看著不像人掐的,太淡了,而且形狀也奇怪...
這時,也跟著來的凡海大爹走上前,仔細看了看,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堂舅的脖子,然後又縮了回來,低聲道:這不是人弄的。像是...像是陰氣纏上了,被甚麼東西給索了命。
這句話像一出,猶如一鍋油被點著了火。
這時我發現,所有人都嚇得後退了幾步,大家看向堂舅屍體的眼神更是充滿了恐懼。
靜默中,夜風吹進堂屋,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這更增添幾分詭異。
此刻,我突然想起爹嚥氣前的那個眼神,還有他非要抽的那最後一杆煙。難道爹真的是因為懷疑堂舅“支走”了娘,所以遲遲不嚥氣,等堂舅來了之後,就帶著他一起去黃泉路上算賬了?那堂舅脖子上的印記,就是爹索命時留下的痕跡?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而站在我旁邊的望梁,我感覺他也在發抖,喉結在動,似乎想說:有...這...嚇人嗎?
大哥望山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不管是怎麼回事,先把人安置好。派個人去找醫生來檢查一下。
很快,醫生來了,給堂舅做了檢查,最後搖了搖頭,說堂舅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查出任何疾病,就是突然斷了氣,具體原因他也說不清楚。
接著,我們請來給爹做法事的先生成海哥,他圍著堂舅的屍體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堂屋的佈局,然後皺著眉說,堂舅是被怨氣纏上了,是被索了命。
因為家裡爹的喪事還在那裡擺著,一幫寨鄰還在那裡忙,我們只好先回去。
大哥望山於是和堂表哥嘰咕幾句後,我們先撤了。回到家裡,來幫忙的寨鄰們正一邊火熱地忙著,一邊又對堂舅突然身故的訊息議論紛紛。
就在剛才!他家裡人發現的,人直挺挺地躺在堂屋的椅子上,早就沒氣了!身子都涼透了!明七大爹剛走,他就跟著去了,前後連兩個時辰都不到啊!
一位寨裡的嫂子正眼裡充滿神秘地對著常妹講。
我的天爺啊...這也太邪門了吧?
可不是嘛!下午還好好的,來看望明七叔的時候,說話還挺利索,怎麼說沒就沒了?
關鍵是...明七叔剛嚥氣,他就跟著去了,這時間也太巧了點...
有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悚:你們說...會不會是明七叔把他喊走的?
······
整個院子裡,都是議論堂舅跟爹的死訊。
聽著大家的議論,只有嚮明哥皺著眉,往地上啐了一口菸袋鍋子裡的灰,沉聲道:別瞎胡說!哪有這回事?
叔,不是我們瞎胡說啊!
有個年輕點的寨鄰急著辯解,你忘了?明七爺爺吊了十天的氣,誰來都沒用,連望水從貴陽回來都沒咽,偏偏等他堂舅來了,看了一眼走了,他才閉眼的!這裡面肯定有名堂!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寨鄰嘆了口氣。
眼神裡滿是諱莫如深:是啊...明七爺爺這口氣吊得蹊蹺,咽得也蹊蹺。你們還記得不?當年苗姑奶奶失蹤的時候,就有小道訊息傳,說是她這個堂舅從中作的梗,要麼是把人介紹給了外鄉的甚麼人,要麼...要麼是賣給人販子了...
沒想到,平時大家藏了那麼多的話,現在一股腦兒地扒拉出來。
在寨子裡,娘失蹤的事,不僅是爹這輩子的痛,我們家永遠的疤,也是全寨人的結。這麼多年來,關於孃的下落,各種小道訊息從來沒斷過,但大多是捕風捉影,可唯獨關於堂舅的這個說法,當年就有人在暗地裡傳過,只是沒有實據,又礙於親戚情面,沒人敢當著爹的面說。
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有個寨鄰拍了下大腿,當年苗姑奶奶失蹤後,明七爺爺還專門去問過他這個堂舅,結果兩人吵了一架,不歡而散。
議論聲不絕於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陰森森的氣息。
有人往爹的堂屋看了一眼:難道...明七大爹遲遲不嚥氣,就是在等他這個堂舅?
我看著院門口那面飄著的報天錢,又想起爹嚥氣前的模樣——堂舅走後,爹突然有了動靜,睜開眼睛,非要抽菸,可煙剛放進嘴裡,沒抽一口,就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當時我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難道爹那時候,就是在等堂舅的到來,好帶著他一起走?
聽著大家的議論,大哥望山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於是一臉歉意地看向大家:都別瞎猜了!人死為大,不管怎麼樣,都是親戚,我們先讓逝者安心!
隨後,大哥望山又來到爹的靈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眉頭緊鎖。
望水和常妹坐在旁邊,臉上滿是疲憊和驚恐。凡海大爹走過來,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低聲道:望山,這事不簡單。你爹這是帶著怨氣走的。得趕快啟動法事。
大哥點了點頭,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我走到爹的靈前,看著爹那張平靜的臉。他吊了十天的氣,終於還是走了,可他走後,卻發生了這麼詭異的事。他真的是因為懷疑堂舅“支走”了娘,所以才在黃泉路上把他勾走了嗎?孃的失蹤,真的和堂舅有關嗎?
風從堂屋的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香灰簌簌往下掉。
我彷彿看到爹的影子在煙霧中晃動,又彷彿聽到了他低沉的嘆息聲。
我找遍山裡所有的洞,二十多年的光陰付諸洞裡,最終沒發現孃的蹤跡。難道,她真的不是輕生跳洞,也不是碰上“齷齪”消失於洞中,而是與堂舅的離奇死亡有關?
然而,那天,在薄刀地,我不是已經看到娘已成仙了嗎?她不是已經告訴我“川兒,莫找了”嗎?
平靜的湖面,總有石子不斷落下。我已平靜的心裡,又激起千層浪。
孃的失蹤,真有那麼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