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縷紙錢的灰燼被風捲著落在院角,爹的喪事總算落了幕。
來幫忙的寨鄰們漸漸散去,喧鬧了幾日的院子像突然踩了一腳剎車,靜了下來。
大哥望山一家逗留了一天後,忙著回百里之外的家裡。他家裡養著牛,喂著豬,種著菜,要不是親人去世這種事,他根本抽不開身。
一大早,嫂子給侄子們收拾好後,大哥把我和望梁叫過來,擰著眉頭,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邊說邊用手比劃:“我們得回花貢了。菜攤停了事小,家裡的豬牛沒人照看,都不知咋樣了。家裡以後就你倆了,有啥事商量著來。”
我點著頭。
並抬起手比劃著“放心”的手勢。
望梁則低著頭,像是還沒有從失去爹的悲傷中緩過來。只是盯著院門口的青石板,叮囑大哥們一家人回去的路上小心。
看著大哥一家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山道拐角處,望梁才緩緩轉過身,拿起牆角的掃帚,默默清掃著院子裡散落的香灰和紙錢碎屑。他的動作很慢,才三十來歲的人,可背上像壓著房後頭那座爛石眼包的小山。
我上前去,想從他手裡接過掃帚,他卻輕輕避開,抬頭看我,眼裡帶著血絲,用手示意我,叫我歇著,讓他掃。
我收回了手,站在一旁,看著他。
這時,我腦海裡忍不住浮現出望梁小時候的模樣,娘還在的時候,他上學的那陣子,揹著個小書包,每天蹦蹦跳跳。天還沒亮,娘就把他搖醒,把熱乎乎的毛巾地在他手裡,催促他洗臉,有時嫌他磨蹭,娘乾脆直接幫他洗。洗完臉,一碗香噴噴的蛋炒飯,遞在了他的手裡。
可娘失蹤後,這個畫面跟著一起消失了。
家裡的天明顯塌了一半,爹既要拉扯我們幾個孩子,又要四處打聽孃的下落,根本顧不過來。雖然爹很努力,但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望梁還是輟了學。
我成天在洞裡鑽,他則跟著有妹在家幹活。
想不到時間過得飛快,這一晃就過去二十多年,家也物是人非。有妹委屈地跑去了黃慄樹,可阿樹又像娘一樣人間蒸發。接著有妹改嫁,沒過幾年,也不知去哪了。
唉!這個家。
而望梁,這個當年的少年,熬成了眼前的漢子,我,熬成將近半百的人。望梁已經三十了,還是孤身一人,這一切,就因為家裡的變故,就因為娘沒失蹤。
若不是孃的失蹤,不僅爹不用那麼操勞,望梁也可繼續讀書,或許早就考上了大學,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過著安穩日子。
我被眼前的望梁把思緒帶得很遠。
直到風颳過臉頰,帶著絲絲涼意,才把我拉回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有幾根掉下來,竟然都是白髮。二十出頭的那時,我本該和村裡其他年輕人一樣,成家立業,可我因為是殘疾人,加之娘失蹤了,我就一頭扎進了深山裡,開始一個洞一個洞的找娘。近萬個山洞,我一個一個地鑽,一片一片地找,竟然一晃,二十多年就過去了。孃的蹤跡半點沒找到,我卻從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熬成了近五十歲的老頭,耳朵聽不見,嘴巴說不出,談婚論嫁對我來說,早就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在想啥呢?”
望梁放下掃帚,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比劃著問我。
我“阿土”著,比劃著,想你,想大哥,想望水,想常妹,想有妹······
望梁嘆了口氣。
望水因為要照顧秀香,比大哥著急,大哥忙完事還逗留了一天,望水沒有逗留,事情一完就趕回貴陽了。
現在屋裡,只有常妹留下來給爹送飯(當地風俗,父母過世,女兒要去墓地送飯)。
大妹常妹在娘失蹤不久就遠嫁他鄉,每次回來,眼神裡總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如今爹也走了,這個家,就真的只剩下我和望梁了。大哥在百里之外的花貢鎮過著他的日子,常妹送完飯要回去,望水哥常年在外,有妹杳無音信,娘更不知在哪裡。空蕩蕩的院子,只剩下我這個聾啞人和望梁,相依為命。
望梁走進廚房。
沒多久,嫋嫋的炊煙就從房頂的瓦片裡冒出來,慢慢地散開在寨子上空,給這冷清的院落添了一絲微弱的煙火氣。
我走到堂屋,看著爹的遺像,照片上的爹,眼神平靜,像是在看著我們,又像是在望著遠方,或許是在盼著娘能回來。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遺像的邊緣。
孃的失蹤,不僅是寨鄰們早就不再議論。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的記憶裡也慢慢淡了。可我們一家人,永遠都不會忘。一想到那些可能把娘拐走的人販子,我就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那種深入骨髓的憎恨,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消散。
“哥,吃飯了。”望梁衝我比劃。
我坐下,拿起碗筷,頓感一種欣慰。
這個家,幸好還有望梁,要不然······要不然······
唉!要是沒有望梁,我還真不知道,此刻,我如何面對眼前的這一切。
我知道,以後的日子,就只有我和他了。未來的路,可能只有他陪著我了。而我,也只有他可以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