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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鴨鼻洞

2026-01-09 作者:文刀劉

我昏昏沉沉睡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我醒來,走出去,院壩裡爹和望梁已在那裡忙碌。

這時,一隻鴨子搖擺著進入我眼簾。

“鴨鼻洞!”

我突然想起來,這後山的洞就剩下鴨鼻洞和耳蝸洞了。我原本要是不昏睡,這兩個洞也早該找過了。今天,得去鴨鼻洞了。

鴨鼻洞在青山坳寨子背後,薄刀地包的斜切方向。

吃過午飯,我收拾好工具,又出發了。

去鴨鼻洞要經過爛石眼包,狗鼻洞,直到走完鄧家墳,到了紋虎堖,才到鴨鼻洞。

鴨鼻洞在紋虎堖的半山腰上,旁邊有條路連線青山坳和塘邊(我家住的寨子)寨子。紋虎堖頂是一片寬闊平整的土地,但向東一側則是陡坡,坡面被草叢、灌木等覆蓋。

鴨鼻洞位於陡坡那面。

鴨鼻洞洞口扁圓,像個鴨子嘴。年長的人說,早年,有放鴨人趕鴨子過山,遇到暴雨,鴨子驚了,有幾隻鑽進那洞裡,放鴨人去找,鴨子沒找著,人回來就病了,發高燒說糊話,說洞裡有一池子水,水裡有東西拉腳。後來請了“先生”退煞,人才好。

或許因為這樣,這個洞少有人去。

我出門時,爹問我要去哪裡,我說要去鴨鼻洞,他有些遲疑,過了片刻,才說:“要去,就去看看。看完了,趕緊回來。”

紋虎堖側邊是大包,那裡有一條山溪流下來,形成一道細細的瀑布,水珠濺在下面的岩石和水潭裡,嘩嘩作響。鴨鼻洞就在水潭旁邊的一面石壁上,洞口不大,扁圓,下半截浸在水裡,上半截露出水面,溼漉漉的岩石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真像個巨大的鴨子嘴,半張著,對著水潭。

走到洞口,一股陰冷潮溼,混著水腥和淡淡的、類似鴨絨的腥臊味,撲鼻而來。

我彎腰鑽了進去。

洞裡比在外面看著要深一些,也寬敞一些。洞道是緩緩向上的,腳下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還汪著淺淺的水窪。巖壁上溼漉漉的,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在手電光下像一片片潮溼的絨布。

我走得很慢,眼睛睜得很大,一點一點地掃過地面。就連巖壁、頭頂都沒放過。

洞口周圍沒有甚麼。我先沿著主洞道往裡走,大概十幾步,前面變得開闊,是個不規則的洞室。洞室一側的巖壁下,有一窪更大的積水,像個小小的水潭,水色幽深,看不清底。水潭邊的岩石被水沖刷得光滑圓潤。

我走到水潭邊,蹲下身,用桃木棍攪了攪水。

水很涼,棍子伸下去不到一尺就觸到了底,水底是細沙和碎石。沒發現異物。我沿著水潭邊緣繞了一圈,仔細看那些岩石的縫隙和坑道。除了溼滑的苔蘚和偶爾一兩隻受驚躲藏的小水蟲,甚麼都沒有。

洞室另一頭,有個更狹窄的縫隙,像一道裂口。

我側著身子擠進去,裡面是個更小的空間,像個石匣子。地上較乾燥,積著層薄薄的灰塵。我用腳撥開灰塵,底下是堅硬的岩石。四壁光禿禿的,連苔蘚都很少。

退出來,回到主洞室。

我又檢查了水潭上方垂掛下來的幾根鐘乳石,石尖凝聚著水珠,一滴,一滴,緩慢地落下。我伸手摸了摸鐘乳石,堅硬冰涼。

能看的地方都看遍了。

沒有衣物碎片,沒有鞋子,沒有頭髮,沒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跡。只有水,石頭,苔蘚,和無處不在的、陰冷的溼氣。

我站在洞室中央,看著水珠滴落的樣子,彷彿像敲在我心上。

又是甚麼都沒有。

娘可能真不在洞裡,因為,這山裡的近萬個洞,除了耳蝸洞沒去找過,別的洞只差沒有把底翻過來了。

心裡的那點失落,又湧上心頭。

我深吸一口氣,洞裡陰冷的空氣進入肺裡,激得我打了個寒顫。該出去了。

轉身,我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到洞口附近,外面光線透進來,能看見水潭反射的粼粼波光。

就在我一隻腳剛要邁出洞口,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洞口內側靠近水面的巖壁上,似乎有一小片顏色不一樣的東西。

很暗,幾乎和溼黑的岩石融為一體。

要不是外面的光線對映著水面,根本發現不了。

我停住腳步,轉過身,舉起手電湊過去。

那是緊貼著水面的地方,岩石有個小小的凹陷,裡面長著厚厚的、墨綠色的苔蘚。而在那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裡,露出了一小截極細的、暗紅色的線頭。

我的心猛地一跳。

雖說這是常見的東西,可自從娘失蹤後,每當看到這些針線腦腦,都會讓我想起娘,聯絡到娘。尤其是在洞裡,更能觸動我敏感的神經。

我的手伸向那截紅線,輕輕撥開。

紅線露了出來。這時我發現,不是單獨一根線,是幾股紅線,緊緊纏繞在一起,編成了一小段粗糙的繩結,一頭嵌在岩石的微小縫隙裡,另一頭似乎連著別的東西,但被苔蘚和岩石遮住了。

是誰的呢?

我想把它全部摳出來。全神貫注地摳。突然,一片綠瑩瑩的光,映在溼漉漉的巖壁和墨綠色的水面上,讓整個洞口披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我心頭一緊,停了下來。

幾乎同時,腳下冰涼的潭水,突然動了一下。

我汗毛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

我猛地低頭,看向水裡。

此刻,只看到水面下不到一尺的地方。那水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是魚嗎?不像。是水蛇嗎?還是不像。

這時,我想起年長的人說的,放鴨人當年遇到的事,不免更緊張起來。

冷汗不請自來,瞬間從額角滾落。

我慢慢地,想把還踩在潭裡的那隻腳,挪出來。可腳剛動了一下。潭裡那看不見的東西也跟著動。

似乎是要跟上來。

我再也忍不住,不再多想,出來為上策!

但就在此刻,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一仰!摔倒在那灣淺水裡。我掙扎著,慌亂中,我似乎看到甚麼——

一團濃墨般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懸浮過來。

黑影邊緣模糊,不斷蠕動、舒展,看不清具體形狀,但中間部分,隱隱約約,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類似鴨頭形狀的輪廓,尖喙微張,兩個“鼻孔”的位置,閃爍著兩點針尖大小、暗紅色的幽光,好像在冷冷地“盯”著我。

是水鬼?拉放鴨人腳的那個“東西”?

我拼命用腳去蹬,用手去掰扯那已纏著了腳踝的“黑帶”。可手腳碰到的地方,只有冰涼的潭水,那“黑帶”彷彿就是水!

我的手在水底胡亂抓撓。

情急中,碰到剛才摔落時掉在一旁的桃木棍。我想也不想,抓起桃木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纏住腳踝的那片水域,胡亂地劈!

果然,這胡亂的一番猛劈後,

睜開眼,那東西不見了。

正當我放鬆下來時,突然看到,那團懸浮的鴨頭狀黑影,在我胡亂猛劈時,已經纏在我的桃木棍上了。

怎麼辦?

把桃木棍也扔了?正當我準備扔桃木棍時,那纏在上面的黑影又不見了。

趕快離開這裡!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往洞口爬。終於,半個身子探出了洞口,外面溪水的嘩嘩聲傳來,我鬆了口氣。

我癱在洞口邊。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上的溼衣服被風吹得半乾,冷得開始打顫,才掙扎著爬起來。拄著桃木棍,一瘸一拐地回家。

快到家時,在房後頭,望梁提著燈籠,正往這邊張望。

他看見我,提著燈籠快步過來。可能看到天黑了,我還未回,擔心我又出事,所以才提著燈籠準備去看我。

回到家,爹讓我喝碗薑湯,他可能知道洞裡涼。

薑湯很辣,順著喉嚨下去,像一團火,一直燒到胃裡。

剎時,身上漸漸有了暖意,冰冷的四肢也開始舒展起來。

我看著爹臉上的擔憂,慢慢抬起手,向他比劃——

水洞。紅線繩結。綠火。水下的黑影。鴨頭形狀。拖拽。腳上的淤痕。

我比劃得很慢,很吃力,有些細節不知道怎麼表達,只能反覆強調那水裡的“東西”,和腳上這詭異的傷。

等我比劃完,屋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我還有些緊張的呼吸聲。

良久,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比劃道:“鴨鼻洞……那東西,還在。”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裡有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洞”,他用力地、緩慢地比劃,“你找了多少個了?”

我立時怔住,想不到在爹心裡,原來他一直默默關注著我年復一年的鑽洞。

我抬起手,“九千九百九十八個了。”

“還剩下一個耳蝸洞。”爹替我回答。

我驚訝得無語。

爹的目光轉向窗外無邊的黑夜,急急地連抽幾口煙。放下煙桿,又漫不經心地比劃道:“找完這最後一個……如果還沒有……”

他停住了,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如果還沒有,怎麼辦?我替爹說完他沒說的話。

爹收回目光,看著我和望梁,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在跳動的燈光下,顯得更深,更重。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疲憊地揮了揮手:

“睡吧。明天……還有事。”

他起身,拿著煤油燈,睡覺去了。

我卻睜著眼睛,靜靜地坐著。

腳踝的傷隱隱作痛。腦海裡,不停地翻卷爹剛才那句沉甸甸的話。

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洞。還剩一個。

如果找完了,還是沒有娘?

這個問題,我以前從不敢深想。可今天,爹把它捅破,攤開在我面前,我卻不知如何是好。

二十多年了,從二十出頭的小夥,到將近半百的老翁,我的人生,都耗在了洞裡。

二十多年了,娘要是去了洞裡,也早已是一堆白骨。如果沒去洞裡,去了他鄉,五十好幾離開我們的她,也已是古稀老婦。

娘還在這個世界嗎?

若在他鄉,過得可好?

窗外,山風嗚咽,只有一片無聲的黑暗陪伴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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