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洞了。
這最後一個洞穴,會不會揭開娘失蹤的答案?
歇息了幾天,緩過勁來,我走向了我家這片山裡的最後一個洞。
耳蝸洞較遠,在羊世埡深處。途經薄刀地、大包、翻過羊世埡,再往前的一個偏僻山窩裡就是。
找了這麼多洞,為何要把耳蝸洞放在最後?
原因就是,雖然耳蝸洞在薄刀地方向,但距離薄刀地較遠,如果娘想要選擇跳洞輕生,沒必要去那麼遠。
然而,世間很多事,道理雖然大家都懂,但現實的結果,多數時候會超出所料。
因而,即便遠,也不排除可能。再說了,近萬個洞都找了,何止落下這一個呢?說不定,娘就在那個洞裡呢?即便不在,洞全找完了,也心安了。
耳蝸洞在大家的印象裡,洞口隱蔽,像人的耳朵,有很多褶皺,洞深且曲折,也因此大家不約而同地叫它耳蝸洞。
那天我出門時,晨霧濃得化不開,我一頭鑽進濃霧裡,開啟了這最後一個洞穴的找尋之旅。
到耳蝸洞的時候,我全身幾乎被露水打溼。
晨霧漸漸散去,我便來到了洞口。
此刻,這個平時很少光顧的山洞,還真有幾分新鮮感。我先在外觀察,四周都很荒涼,草長得很深,刺叢呼啦啦一片很茂盛,灌木漫山遍野都是。除了不遠處的幾塊耕地,四圍都是像陀螺一樣的小山包。
我仔細打量耳蝸洞,你莫說,它還真像極了人耳朵。
尤其是洞邊的形狀,一個數米長寬的原生石群褶皺圍在洞口,像耳廓。洞口扁圓,邊緣是不規則的岩石,微微內旋,斜著向下延伸。由於人們沒事不會去光顧山洞,因此,耳蝸洞的洞口也像別的山洞一樣,除了雜草、刺叢,還有密集的蛛網等等。
從洞口往裡瞄了一眼,洞裡很黑,沒見著底。
深吸一口氣後,我點亮了煤油燈,繫好繩子,開始下去。
洞道果然曲折。
不像別的洞或直或斜,這裡一會兒向左彎,一會兒向右旋,有時還得側身擠過狹窄的石縫。巖壁是暗紅色的砂岩,被水汽浸得發黑,摸上去又溼又滑。腳下坑坑窪窪。
我專注地看著那些從洞口跳或不慎掉下來可能落在的地方。
我像找針一樣地尋找,眼睛一眨不眨,可目及之處,空無一物。
拐過一個急彎,洞道稍微寬敞了些,變成一段平直的、約莫十幾步長的通道。
這裡有不少坑槽,我挨個檢查,發現除了積著塵土,別無他物。
繼續找。
我又來到洞道一處盤旋向下,坡度較陡的地方,那裡需手腳並用才能下去。我下去後,又拐過一個彎,在前方開闊的地帶,停下腳步,高舉油燈,也沒看到甚麼。
這裡能引起我注意的,是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無數個大小不一的坑洞。
那些坑洞,小的如碗口,大的能裝進一個人,毫無規律,四散開來。這些坑洞的邊緣,被水侵蝕得光滑。坑洞黑黢黢的,看不到底。那形狀像一塊巨大的蜂窩煤。
這裡就是“山耳神”的殿堂?這無數的“耳孔”,在聆聽甚麼?
我看著這些“耳孔”發呆。
在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時,我抬頭看向洞口,發現這裡和洞口不在一條直線上,因而,這裡也根本看不到有從洞口掉下來或扔下來的東西。這裡給我的感覺是人跡罕至。
這些洞坑玄乎得令我頭皮發麻。
我小心翼翼地用桃木棍探著路,尋找能下腳的地方。因為地面溼滑,佈滿了滑膩的苔蘚。
離開這裡,我繼續搜尋。
這最後的一個洞裡有沒有孃的蹤跡,要去洞底才能揭秘,因為這個洞,無論是從洞口跳還是不小心掉下來,落腳點都在洞底。
我藉助繩子和洞壁的凹坑,向洞底尋去。
約莫一炷香功夫,下到洞底!
洞底呈一個印章形,比洞口寬三四倍,地面散佈著不規則的亂石,估計是從洞口掉進來的。靠著洞壁有一條暗河。這條暗河估計跟夜鴰子洞相連。
我展開地毯式搜尋,可是最終搜到的,只有一隻狗乾屍。
估計這隻狗是不小心掉進洞裡。
沒有。
由於洞深空氣稀薄,再三確認洞底沒有孃的蹤跡後,我開始退出洞。沿著來路,往洞口退回。
就在我再次回到那處像蜂窩煤狀的洞穴時,隱約看到一個臉盆大小的坑洞裡,似乎有蛇或甚麼小動物活動!
我猛地屏住呼吸看過去。
只見那坑洞邊緣,一隻慘白的手骨,五指張開,正死死地扒在坑洞邊緣的石壁上!緊接著,是另一隻同樣慘白的手骨,也扒了上來!兩隻手骨用力,一個白森森的骷髏頭,緩緩從坑洞的黑暗中冒了出來!
是幻覺嗎?
我緊閉眼睛,可睜開眼,發現一雙空洞的眼窩,正直直地“望”向我。那下頜骨張開,像在嘶喊。顱骨表面,掛著溼滑的苔蘚和泥垢。
操它老母,我魂飛魄散,心臟驟停!
那骷髏似乎想從坑洞裡爬出來,可它下半身還陷在黑暗裡。它用兩隻手骨扒著邊緣,努力向上掙扎。可就在這時,坑洞深處,突然伸出幾條滑膩的、暗紅色的、彷彿由無數細小觸鬚或根莖纏繞而成的“東西”,猛地纏住了骷髏的肋骨、脊椎!
骷髏掙扎的動作一頓。
隨即,被那些暗紅色的“東西”緩緩地,重新拖回了坑洞!但手骨還在岩石上拼命地抓撓。
我站在原地,渾身血液都涼透了,握著煤油燈的手抖得幾乎要把瓶子裡的煤油全晃出來。想不到這坑洞底下,還這麼陰邪。
但稍後我又很快平靜了下來,因為這樣的場面對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我此刻心裡考慮的是,確保自己清醒、冷靜,因為這個地方,要是不清醒,不冷靜,失足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輕則斷胳膊斷腿,重則成那隻狗乾屍。
我使勁地擺動了一下頭,提起精神,握緊桃木棍,惡狠狠對對著那個洞坑“阿土”一下,那意思是去你媽的,然後只顧往洞口方向退來。
原來,可能真是鬼怕惡人,就在我惡狠狠地發洩一下後,竟然平安無事地退出了耳蝸洞。
不過我氣喘吁吁地癱坐在洞口,因為退出這個洞,意味著我找娘畫上了句號。以前,因為一直懷疑娘就在這山中的某個洞裡,每天雖然起早貪黑,但心裡總有個希望,現在謎底揭曉,反而感覺不是滋味,心裡反而更失落。
以前,有時間就往洞裡鑽,沒時間閒下來傷心;現在,洞找完了,閒下來的時間怎麼辦?
娘去了哪我都能接受,在洞裡成一堆白骨,我也能接受。但最不能接受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癱坐在洞口好一陣,趁四下無人,我把抑制不住的眼淚流完,才平復下來。
早上出門時還是濃濃的晨霧,現在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山的影子已經被拉得很長。
我拖著發軟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這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洞。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
望梁在忙著餵豬喂牛,看見我,轉過身注視我,看得出,他也在等著訊息。
爹坐在堂屋門檻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裡忽明忽滅。他也在等我的訊息。
見到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急急吐出來。在煙霧繚繞中,他抬眼看我,等待我給他答案。
我搖搖頭,像洩氣的皮球似的坐在他跟前,雙手放在大腿上,頭耷拉在雙膝間。
最後一個洞,耳蝸洞,找完了。
沒有娘。
二十多年,過去了。
這山裡,也不再有未找過的洞了。
那個青蔥的聾啞人,也不再青蔥。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抬起頭時,只見地板溼了一大片。
娘失蹤時,年少無知的我沒流過淚,但今天,我的淚卻止不住地流。從滿懷希冀地把光陰扔進這連綿大山,像山鼠一樣地這個洞進,那個洞出,然而到頭來得到的卻是心如死灰。
我看著門口,夜色如墨,浸染群山。
爹知道這個結果,又拼命地抽菸,似乎只有煙才能安慰他此刻的心。
望梁沒說甚麼,只是默默地把牛、豬喂好後,又默默地去做飯。
我來到院壩,把那些從洞裡撿回來的東西,使出全身力氣,猛地將它們扔向遠處沉沉的黑夜。它們各自在空中劃出一道自己的弧線,消失在黑暗裡,沒有一點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