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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解鎖

2025-12-14 作者:文刀劉

從回水灣回來,天已大黑。

骨頭縫裡都擠滿了困。

我攤開右手,掌心向上。那個烙印像樹根,扎進我的皮肉裡,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再次襲來。胡勝贏爺爺說這東西在吸我的精氣,在長,等長滿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會變成啥樣?

迷迷糊糊間,躺在床上的我忽然覺得左手握著的那塊娘留下的舊手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溫熱的溼意。那是……我記憶裡,娘洗手洗臉後,用手帕擦臉時,帕子上留下的味道和溼度。

孃的手帕,把回水灣的煞氣引來了?

我攥緊手帕,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昏睡過去。再醒來時,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弄醒的。

是震動,持續不斷的震動。從我右邊身子底下傳來。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我的右臂,從肩膀到指尖,在無法控制地、高頻地輕顫。不疼,但完全停不下來,像裡面有甚麼東西在瘋狂地、細密地敲打。

我想把它抬起來,手臂卻沉得不聽使喚,掌心那冰涼的烙印處,傳來一陣麻痺的酸脹感。

我咬牙,用左手撐著想坐起來,可剛起到一半,眼前猛地一黑,冒出無數星光。身體彷彿感受到金屬刮擦的刺耳震動席捲全身!

“呃……!” 我悶哼一聲,又重重跌回床上,渾身冷汗狂飈。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那種感覺才漸漸退去。我躺在溼冷的被褥裡,右臂的顫抖稍微緩了下來,但麻痺感沒消失。

天亮了,我掙扎著坐起。這次不敢起太猛。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緩緩攤開掌心。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彷彿凝固。

那個“圈加點”的烙印,顏色已經黑得發亮,像一滴濃稠的墨汁,又像一塊小小的、深不見底的疤。而它邊緣蔓延出去的紋路,已經不是簡單的“細絲”,它們變粗了,凸起了,顏色也更深,蜿蜒盤旋,幾乎佈滿了我的整個掌心,甚至有一兩根主要的“枝丫”,已經爬過了我的手腕,向小臂方向延伸而去!紋路的形狀,隱約和那枚頂針上粗糙的刻痕,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長得這麼快?!

我顫抖著用左手去摳,指甲掐進紋路邊緣的皮肉,傳來清晰的刺痛,可那黑色的紋路彷彿是長在面板更深處,或者就是面板本身變了色,根本摳不掉。

不行。不能讓這邪物橫行下去。

可成海哥、艮午哥說沒辦法,胡勝贏爺爺也無能為力。誰有本事呢?

我心裡裡亂糟糟的。就在此時,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萬石坡的李老四。那是個古怪老頭,一輩子不娶,又不合群,獨門獨戶住在萬石坡山坳上。離咱寨子不遠。傳他會很多絕活,一生不娶的原因,不是找不到物件,而是他要潛心修道。

平時沒人找他,主要原因是農村人的觀念裡,男大不當婚就被認為是不務正業的人,在大家眼裡,哪管你是修道還是成仙。

何不找他試試。

我忍著腳踝的疼痛,找來一件長袖舊外套穿上,把孃的舊手帕和那枚變得暗淡的頂針仔細揣好,又從爹藏在床底的破瓦罐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出門了。

萬石坡離我家不遠,就在我家的後山下。

李老四住在山腰。一個破爛的瓦房,四圍用木板做牆。屋下是一眼清泉,從石洞裡冒出來的清泉。或許因為一個人住在這山中,因此,養了幾隻狗作伴。

半路上,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右手手掌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可滲出的血珠,流經那些黑色紋路時,血好像被“吸”了進去,紋路的顏色似乎變得……更潤澤了一些。

我頭皮發麻,不敢再看,胡亂抓了把泥土按在傷口上止血。

終於到了,距離房子還有百米遠,李老四飼養的那群“警衛”,就發出警報了。為了應對這群衛士,我隨手在路邊撿了一根柴當打狗棍。

距離越來越近,狗的警戒也越來越高。

在距離房子10米遠的距離時,那幾只狗已經衝出來一字兒排開不讓我前進了。

沒辦法,硬闖肯定不行,我先跟它們對峙一下吧!

隨著狗咬聲不絕於耳,我雖然聽不到,但李老四可能聽得不耐煩了。於是這時,我看到屋角站著一個人,正朝我這邊看來。那就是李老四了,那身青衣讓我即便看不清臉也知道一定是他了。因為方圓十里只有他是這身打扮。

我趕忙舉起手,“阿土阿土”地招呼他,想讓他過來接我。

他可能聽到我這獨有的阿土聲,知道我是塘邊寨子裡那個啞巴,於是很爽快地朝我走來。

等他走近我時,那幾只狗,也撤回了警戒,而是擺著屁股搖著尾巴圍著他轉去了。

我面帶微笑地“阿土”了一聲,放下手中的那根“打狗棍”。上前禮貌地表示不好意打攪他了。

一番禮貌結束,李老四用手比劃問我,是來找他嗎?我像雞啄米似的點頭。

“要去屋裡嗎?”李老四比劃著問我。

“要!”我比劃告訴他。

他於是讓我在前,他在後,走向他的屋裡。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進到了屋裡。

坐下後,李老四開門見山地向我比劃——

“你身上……”

他頓了頓,“帶了不乾淨的東西。還有……死氣。”

我心裡一緊,果然真是高人,我還沒說他看出來了。

我趕緊比劃,指著自己的右手,又指著心口,臉上做出痛苦和哀求的表情。

李老四盯著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在掂量甚麼。

“手。”他讓我把手給他看看。

我急忙捲起右手的袖子,將那個已經爬滿詭異黑痕的掌心,伸了過去。

此刻,那漆黑髮亮、紋路猙獰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和……邪性。

李老四仔細地看了那個烙印。他的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嗅聞甚麼。

看了足足有幾分鐘,他回到草墩上,盤腿而坐,閉上眼睛。

“鎖魂印。”

他忽然開口。

“還是‘活鎖’……種得這麼深,這麼狠。”

他睜開眼,看向我,眼神裡充滿詫異——那是深深的忌憚,還有一絲……憐憫?

“你碰了‘鎖子’?還是惹了不該惹的‘主子’?”

我趕緊從懷裡掏出那枚頂針,遞給他看,又比劃著井、回水灣,還有那些混亂的記憶畫面。

李老四接過頂針,只看了一眼,就還給我。

“‘扣’……果然是‘鎖子’一脈的東西。

”他搖頭!“

你呀!膽子大,命也硬。沾了‘鎖子’,還去‘問跡’,引動了怨穢,這‘活鎖’吃了‘養料’,長得能不快嗎?”

“養料?” 我比劃著問。

“那些水裡女人的怨氣,不甘,還有你自個兒心裡頭那把快燒乾了的‘火’。” 李老四指指我的心口,又指指我的頭,“都是它的‘養料’。它現在不光是‘鎖’你,還在‘變’你。”

“變……變成啥?” 我手抖得厲害。

李老四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說:“變成……養‘鎖’的‘土’。你的身子,你的魂,慢慢被它吞掉,替換。最後,外頭看還是你,裡頭……就不知道是個啥了。也許是個空殼,也許……”

我如墜冰窖,渾身發冷。

“救……救我……” 我比劃著,幾乎要給他下跪。

李老四嘆了口氣。

“難。‘活鎖’入體,如樹生根。除非找到‘下鎖’的源頭,破了它的‘根’,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我,“或者,你自個兒的‘根’,比它扎得更深,更硬,能反過來‘吃’了它。”

我懵了。

我的“根”?我有甚麼“根”?

“你找娘,是不是?” 李老四忽然問。

我猛地點頭。

“你娘……”

他眯起眼,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感知甚麼。

“你身上,除了死氣、‘鎖’氣,還有一點別的東西……很淡,很執拗,像根掙不斷的線。”

他指了指我懷裡放娘手帕的地方,“是跟這個有關?”

我趕緊掏出孃的手帕。

李老四沒接,只是盯著它看了一會,又看看我掌心的烙印,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的神色。

“怪了……你這‘鎖’在吞你,可你心裡這根‘線’,卻在拽著你,不讓你完全被吞掉。兩下里在較勁呢。”

他忽然向前傾身。

“我問你,你找你娘,是為了啥?就為了找著個人,看她是死是活?”

我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

我比劃著,情緒激動起來:我要知道她為啥不見了!是被人害了!還是跳洞自殺了,還是被人販子拐跑了?

李老四看著我,眼睛裡好像有甚麼閃了一下。

“執念……”

他喃喃道,“也是‘根’的一種。最苦,也最韌的‘根’。”

沉思良久,他又比劃起來——

“你這‘活鎖’,我拔不掉,也壓不住多久。”

“但我可以給你點東西,讓你清醒的時間多點,讓那‘鎖’吞得慢些。剩下的,就看你自個兒的造化了。”

他起身,在雜亂的屋裡翻找起來,拿出幾個不同的陶罐,捏出一些乾枯的草葉、根莖,還有一點黑乎乎的、像樹脂一樣的東西,放在一個小石臼裡,慢慢搗爛。又從一個密封的小竹筒裡,倒出一點暗紅色的粉末,混進去。最後,他割破自己的手指——讓我心驚的是,他的血滴進去,那混合物竟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嗤”響,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煙。

他把搗成的、散發著刺鼻辛辣和苦澀氣味的黑綠色藥膏,用木片刮到一個洗乾淨的風乾葫蘆瓢裡,遞給我。

“每次覺得手麻得厲害,眼前發黑,或者心裡頭那點念想快被磨沒了的時候,挑一點,抹在印子中心。記住,只能抹中心那個‘眼’,千萬別碰到旁邊長出來的紋路!” 他神色極其嚴肅,“這東西能‘刺’它一下,讓你緩口氣。但用多了,它會被激得更兇。是飲鴆止渴。”

我雙手接過葫蘆瓢,像接過救命稻草,緊緊捂在懷裡。

“還有,” 李老四看著我,眼神複雜,“順著你心裡那根‘線’找。你娘……她恐怕不是一般人。能留下這麼根‘線’牽著你,讓你沾了‘活鎖’還沒立刻被吞掉……她當年,說不定也碰到過類似的東西,或者……她就在‘根’的附近。”

“順著‘線’?咋順?” 我急切地比劃。

李老四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你娘留下的東西,也許不是你娘留下的東西……”

他擺擺手,他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我深深對他鞠了一躬,把口袋裡那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拿出來,放在樹墩上。李老四見了,忙叫我收起。

我不解。

他於是向我比劃,他給人解圍不需要報酬的,只在一個緣,今天你來得巧,能遇上我,就是機緣。

何況你還是個聾啞人。

我轉身,拉開那扇木門,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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