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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回水灣

2025-12-14 作者:文刀劉

頂針的事,像根魚刺,卡在我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艮午哥的話,還有腦子裡那些嚇人的畫面,攪得我一夜沒閤眼。

天剛亮,我就揣著那枚冰涼的頂針出了門。腳踝還疼,但心裡那點怕,比腳踝痛還難熬。我得把頂針未完的事弄明白。

成海哥不能再找了。么爺爺、老婆婆他們,知道的也就那麼多了。

我漫無目的地在寨子裡晃悠,來到塘邊時,看見岸邊有一個人坐在那裡,臉朝著池水上空,正聚精會神地在那裡抽菸。這不是胡勝贏爺爺嗎?他怎麼在這裡。

胡勝贏爺爺住在隔壁寨子,他那裡只住了兩戶人家,另一戶是胡勝清。他們是兄弟。

胡勝贏爺爺貌相像尊佛,面帶微笑,面板白裡透紅,臉闊嘴巴大。他是個手藝人,除了木工活,打靈房、打馬(均為用篾、竹子、各種有色草紙給逝者做的房子、坐騎)都精通。他怎麼在這裡呢?

我趕緊過去,站在他旁邊“阿土阿土”地向他打招呼。

聽到我的阿土聲,胡勝贏爺爺趕緊把煙桿從嘴裡拿出來,轉頭,笑著看向我。我在他身旁坐下,他拿出菸袋示意我抽不抽菸,我看著他搖了搖手。

我對他的煙不感興趣,但我對他的特別感興趣。

胡勝贏爺爺平時不是給陽間人修房建屋,就是給去了陰間的人弄這弄那的花草。經手過多少紅事、白事,見證過多少嬉鬧、哭喪,多少人家的興旺、不堪、最說不出口的隱秘,他都瞭如指掌。

我滿臉堆笑地“阿土阿土”著和他拉近距離。熱絡後,從懷裡掏出那枚頂針,比劃著請幫忙看看。

起初,他沒在意,可能覺得這玩意誰家沒有。但在我比劃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頂針時,他才在意起來。

“哪來的?”她一邊拿過頂針一邊問。

我比劃:“井裡。橋洞婭那口井。”

胡勝贏爺爺“嗯”了一聲。

等他端詳了一會,看到頂針上的字,臉色嚴肅起來。

“‘救’?誰救誰?拿啥救?”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我,“這世道,有些事,沾上了,就救不了。有些人,落進去了,就出不來。”

胡勝贏爺爺像是很熟悉這個東西,他最後給出結論——

“這東西,是‘扣’。”

“扣?”

我表示不明白。

他於是給我解釋——

“扣人的‘扣’。”

“早年間,有些走陰竄陽的行當,擺弄活人,也擺弄死人。擺弄活人,得有‘扣’,扣住了,才聽話,才跑不掉。這頂針,就是‘扣’的一種。給女人戴手上,扣住了,魂就懵了,認打認罵,認命。”

我聽得渾身發冷。扣人的“扣”……所以花玉嫂她們,是被這東西“扣”過?

“那這個‘記’呢?”我指著頂針上那個“圈加點”。

他眯起眼,不慌不忙地抽口煙:“這記號……是‘鎖釦’。普通的‘扣’,是讓人懵。加了這‘鎖釦’,就不光是懵了,是‘釘’住了。魂釘死在身子裡,肉身子就算爛了,臭了,魂也走不脫,還得跟著,受著。是最狠毒的玩意。”

我攤開自己的手掌,把那個一模一樣的烙印又亮給他看。

胡勝贏爺爺看到我掌心的烙印,臉色大驚。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勁大得驚人。

“這‘鎖釦’……種你身上了?”

“誰幹的?甚麼時候?”

我被他抓得生疼,也被嚇得不輕。我比劃著,含糊地說可能是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胡勝贏爺爺繼續盯著我的掌心,又看看地上的頂針,慢慢鬆開了手。

“你這傢伙……惹上大麻煩了。”

他喘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我,“這‘鎖釦’在長,它在吸你的精氣,你的念想。等它長滿了,長熟了……你就不是你了。”

“那……那咋辦?”我比劃著,手心開始冒汗。

胡勝贏爺爺搖搖頭:“我沒那本事。下‘鎖釦’的人,道行不淺。這頂針上的,是死‘鎖’,釘死人的。你身上這個,是活‘鎖’,要活活把人熬成它的‘養料’。”他頓了頓,看向我,“你想弄明白這頂針的事,是不是?”

我用力點頭。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告訴我:“這‘鎖釦’,不是一個人弄得出來的。得有‘下鎖’的,還得有‘養鎖’的。‘下鎖’的,是那些黑了心肝的人販子。‘養鎖’的……是這山,這水,這地方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氣、晦氣。”

他指了指身後爛藁件方向:“石龍窪那邊不是有個回水灣嗎?那裡的水是倒著流的,老話說那是‘收髒納晦’的地方。早年有些處理不乾淨的‘髒東西’,見不得光的‘孽債’,都悄悄往那兒送。這頂針,要是從井裡來的,那井通著地下河,地下河……說不定就通著那回水灣。你要真想‘問’,就去那兒,拿著這頂針,‘問’那灣裡的水。看它肯不肯告訴你點啥。”

他說完,找他做事的人恰好也到了,原來半坡上有人找他“裝門”(方言,做門之意)。他告辭了。

回水灣。

回到家裡,我胡亂扒了幾口冷飯。找了把鐮刀,磨了磨,又找了根結實的麻繩,一小包鹽,還有上次剩的一點墳頭土,用布包了。想了想,又把娘以前用過的一塊舊手帕,也揣進了懷裡。

準備好這些,我就直奔回水灣。

回水灣的水常年都是渾濁的土黃色,水面上漂著一層厚厚的泡沫和枯枝爛葉,一動不動。四周的石頭長滿滑膩的青苔,幾棵枇杷樹長在岸邊。

這裡偏僻,平時連聲鳥叫都稀罕。

我走到水邊,找了塊稍微乾爽點的石頭坐下。掏出那枚頂針,握在手裡。冰涼的感覺順著手臂而來。我又掏出孃的那塊舊手帕,捂在鼻子上,深深吸了口氣。

“水……”我在心裡默唸,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你要是知道……這頂針的事,要是認得這上面的‘鎖釦’……就,就給我個明白吧。”

沒有動靜。只有風吹過枯枝,打在臉上的感覺。

我咬咬牙,用柴刀在手指上割了個小口,擠出一滴血,滴在頂針上,然後,把沾了血的頂針,輕輕放進水裡。

頂針沉得很快,眨眼間就沒了影。

我盯著水面。起初,甚麼都沒發生。就在我以為又白費勁的時候,水面……開始冒泡。

不是一處,是很多處。大大小小的氣泡從水底冒上來,破裂,帶起一股更濃的腐臭味。緊接著,渾濁的水開始攪動,像是水底有甚麼巨大的東西搖出來。

水色變得更暗,近乎黑色。然後,在那翻湧的黑水中,我看到了……東西。

不是清晰的人形,是無數扭曲的、蒼白的影子,像水草,又像被撕碎的人形,糾纏在一起,隨著水流翻滾、沉浮。它們沒有臉,只有一種極致的、凝固了的痛苦和絕望的氣息,從水裡瀰漫出來,籠罩了整個水灣。

我全身的汗毛隨著豎了起來。

掌心的烙印也開始劇痛。

與此同時,一個混雜了無數女人掙扎的場面,在我腦子裡轟然湧來!

在這片混亂的場景中,忽然,有一個清晰的“意念”,指向我放在水邊的那塊孃的手帕。緊接著,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更微弱但更讓我心悸的“感覺” ,試圖從那片絕望的潮水中分離出來。

是那個刻“救”字的人嗎?是這點不一樣的“念”,附著在了頂針上?

就在這時,沉入水中的那枚頂針,竟然緩緩地浮了上來,漂到水邊。我顫抖著手,把它撈起來。

頂針變了。

上面那個“救”字,被一種暗紅色的、像是鏽跡又像是乾涸血跡的東西浸染、覆蓋了,字跡變得模糊難辨。而那個“圈加點”的“鎖釦”記號,顏色暗淡了許多。

就在我握住頂針的剎那,眼前有無數痛苦的影子緩緩沉入水底,消失了。

這時,掌心的烙印,那灼燒般的劇痛如潮水般退去。但邊緣那些蔓延的紋路,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複雜,像樹根一樣深深扎進了掌心的面板裡。它沒有消失,反而更像是在我身體裡“紮根”了。

我癱坐在冰冷的石頭上,渾身脫力,大口喘著粗氣。

天快黑了,最後的夕陽把山巒染成悽豔的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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