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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頂針迷局

2025-12-14 作者:文刀劉

梳子的事算是了結。

可我心裡頭,沒覺得輕鬆多少。

那枚從井裡撈上來的頂針,還在攪得我不得安寧。

我坐在自家門檻上,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可我身上一陣陣發冷。掌心的烙印,從梳子潭回來後就一直隱隱作痛,不燙,是一種綿長的、細細的、像有針在皮肉底下慢慢挑的疼。我攤開手看,那個“圈加點”的印記,顏色好像真的更深了,墨黑墨黑的,邊緣那些細絲一樣的紋路,似乎又在往外爬。

它在長。跟著我知道的事情一起長。

我掏出那枚頂針。它在太陽底下泛著黯淡的光,透著一股陰氣。裂縫像一道歪扭的疤痕,橫在中間。旁邊那個“圈加點”的記號,刻得比牛角梳上的深,筆畫也粗糙,像是用很鈍的刀子,一下一下硬鑿出來的。

最扎眼的,是旁邊那個字——“救”。

筆畫歪斜,用力很深,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幾乎要劃破頂針的邊緣。寫字的人,當時是啥心情?絕望?急瘋了?還是……最後一搏?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花,那字好像在我眼前動了起來,扭動著,要鑽進我眼睛裡。

“救”誰?

花玉嫂?可花玉嫂已經死了,死在井裡,魂還在那。救不了了。

那還能救誰?花金姑?她也死了,魂在梳子潭,現在梳子還她了,也算……安生了?

那這頂針,為啥還在我這裡?為啥上面這個“記”,和我掌心的,一模一樣?

還有,這頂針,是誰的?

這個問題一冒出來,我掌心的烙印就猛地刺痛,像被針扎。

得解決頂針的問題了。

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成海哥。他懂得多,可能有辦法解決。可他上次說了,有些事,知道多了沒好處。而且他看我的眼神,總帶著那種……欲言又止的擔憂。我再拿這邪門的頂針去問他,怕是又要聽他勸我“熄了心裡那把火”。

可我這火,咋熄?

娘還沒找著,有妹也沒音信,現在又扯出這堆神神鬼鬼、要人命的東西。我這火,早不是想熄就能熄的了。

我在路邊蹲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去成海哥家。

我想起艮午哥,他是個手藝精湛的木匠,尤其壽木(棺材)做得遠近聞名,還是南摩先生。他年紀不大,但見識很廣,經常被人請去做壽木,一去就是十天半月,甚麼稀奇古怪他沒聽說過?

恰好艮午哥還在家,我站在門口,“阿土”了一聲。

聽到我這個特殊的聲音,他出來了。

“哦,進來坐。腳咋了?”

我進屋坐下,艮午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烏江牌香菸,抽出一支裝我。我沒有煙癮,但我接過來,拿著煙“阿土阿土”地自言自語一番,然後放在鼻子邊聞了聞,很香。我向艮午哥豎起一根大拇指。他笑了笑,又拿過打火機幫我把煙點燃,看著我陶醉地抽了一口,他也把大拇指豎起來,那意思好像誇我。

他自己也點了一根,然後比劃起來,問我,娘找得咋樣了。

我苦笑了一下,把頭低了下去。

艮午哥可能意識到不該問這個問題,於是沒有再問,而是專注地抽起煙來。

半晌,我從懷裡掏出那枚頂針,小心地放在他面前。並手舞足蹈地告訴他這枚頂針的來歷,他拿起來,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地開始研究。

大體看了一遍後,他用手摸了摸那兩個字。

放下頂針,他表情嚴肅地看向我:“這頂針……不是尋常納鞋底、縫衣裳用的。”

“那是幹啥用的?”我趕緊比劃。

他用指甲摳了摳頂針上那個“記”的凹痕,又摸了摸那道裂縫,他告訴我:“這材質,不是純銀,摻了別的東西,沉,硬。這做工,也粗糙,像是趕時間弄出來的,沒好好打磨。還有這個記號……”他指著那個“圈加點”,“這不是裝飾,是硬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是怕磨掉了。”

他再次把目光注視在頂針上。

待我抽完兩口煙,他才把目光移向我,謹慎地又比劃起來:“這東西,像我聽別人講的……‘行裡’人用的。”

“行裡?”我表示沒明白。

他比劃:“就是有些見不得光的行當。早些年,兵荒馬亂,後來也不太平,有些行當……嗯,比如走‘貨’的,他們裡頭,有些人會用特定的東西當‘信’,也當‘記’。一來是自己人認得,二來……是給‘貨’做記號。”

“貨?”我比劃著,心裡隱隱猜到甚麼,但不敢確定。

“就是人。”

艮午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大姑娘,小媳婦,娃崽……被他們弄走的,都叫‘貨’。不同的‘貨’,不同的來路,去不同的地方,有時候就用不同的‘信物’或者記號來分。你這頂針……我看著,有點像。”

艮午哥憑著他的廣聞博見,認為這枚頂針是“信物”。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這個‘救’字呢?”我指著頂針上那個刺眼的字,手在發抖。

艮午哥嘆了口氣:“這就不好說了。可能是‘貨’自己偷偷刻的,想求救。也可能是……押‘貨’的人裡頭,有那良心發現的,偷偷留的記號,指望有人看見,能……唉。”他搖搖頭,沒再比劃下去。

“那這個記號呢?”

我指著那個“圈加點”,又攤開自己的手掌,把掌心的烙印亮給他看,“這個,您見過嗎?是啥意思?”

艮午哥看到我掌心的烙印,嚇了一跳。

他抓起我的手,湊到眼前,仔細看,手指在我掌心那個墨黑的印記上摸了摸,臉色變得凝重。

“這……你這是咋弄的?”他問。

我比劃著,簡單說了去祠堂、下井、進洞的事。

艮午哥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說:“這個記號……我好像有點印象。我聽人提過一嘴。說有些地方,有些家族,或者……有些‘堂口’,會用特殊的符咒做標記。有的是為了圈地盤,有的是為了定契約,還有的……是為了‘鎖’東西。”

“鎖東西?鎖啥?”

“那就說不準了。鎖財,鎖運,鎖人……甚至,鎖魂。”

“你這烙印,顏色這麼深,邊緣還往外長……你以前沒有,這像是……被甚麼東西‘種’下的。這東西在吸你的精氣神,在長。”

我後背一涼。鎖魂?吸我的精氣神?

“那……那咋辦?”我比劃著。

艮午哥搖搖頭。

我低下頭。

然後又抬起頭,比劃道:“那您說,這頂針……會是花玉嫂的嗎?還是……別人的?”

艮午哥想了想:“花玉嫂?跳井那個?她一個被男人和貨郎騙的女人,用不上這種‘行裡’的頂針。這東西,更像是……‘柺子’那頭的人用的。或者,是看管‘貨’的人用的。”

不是花玉嫂的。是“柺子”那邊的。或者……是看管“貨”的人。

看管“貨”的人……“柺子”?貨郎?張摳田?

我猛地想起豁嘴洞裡,那個穿著娘衣服的腐爛鬼臉。想起井裡花玉嫂的怨靈。想起梳子潭花金姑哀傷的臉。

所有的女人,好像都被一張看不見的、沾著血和泥的網,網住了。

而這枚頂針,可能就是這張網上,一個冰冷的、生硬的結。

“那……這東西,我該咋辦?”我指著頂針。

艮午哥把頂針推還給我:“這東西邪性,沾了人命和怨氣。我勸你……找個遠遠的、沒人的地方,埋了,或者扔了。別再揣身上了。”

我拿起頂針,冰涼刺骨。扔了?埋了?可那個“救”字呢?那個可能還在某處等著“救”的人呢?還有我掌心的烙印,它和這頂針上的記號一模一樣,扔了頂針,烙印就能好嗎?

我不知道。我把頂針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好像能凝固我的血。

從艮午哥家出來,太陽要落坡了。我沒回家,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橋洞婭那口井邊。

井口依舊黑沉沉的。我蹲下身,看著井水。水裡我的倒影,模糊,扭曲。

“花玉嫂,”我在心裡說,“這頂針……你認得嗎?是你的嗎?”

水面平靜,沒有回應。

“你要是不認得,那它是誰的?是誰……把它扔進井裡的?是你扔的嗎?還是……害你的人?”

還是沒回應。

只有風吹過井口,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嘆息。

我掏出頂針,舉到井口上方。

突然,掌心的烙印傳來一陣劇烈的、尖銳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痛得我眼前一黑,差點栽進井裡。

就在這一瞬間,我腦子裡猛地湧出一團混亂的、破碎的畫面——

黑暗。顛簸。冰冷的、粗糙的木板。濃烈的汗味、尿臊味,還有……鐵鏽味。許多壓抑的、細碎的哭泣聲。一雙雙驚恐的、睜大的眼睛,在黑暗裡泛著微弱的光。一雙粗糙的、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大手,正在給一個蜷縮著的女人手腕上,套上甚麼東西……是頂針?不,是類似頂針的金屬環!上面好像刻著……那個“圈加點”的記號!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側影,看不清臉,頭上歪扣著一頂破舊的帽子,正低頭數著手裡一卷髒兮兮的票子。貨郎?是貨郎嗎?!

畫面一閃,是那張我見過的、花玉嫂年輕時的臉,滿是淚痕,眼神絕望。她嘴巴動著,好像在嘶喊甚麼,但我“聽”不見。她朝我伸出手,手指拼命指著……指著那個貨郎?還是指著那枚頂針?

最後,是“噗通”一聲悶響。無盡的、冰冷的黑。下沉,不斷地下沉……

“啊——!”

我慘叫一聲,猛地往後坐倒,手裡的頂針“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我捂著腦袋,太陽穴突突地狂跳,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嘴裡全是腥甜味——我把自己舌頭咬破了。

過了好半天,那劇痛和混亂的畫面才慢慢退去。

我癱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心臟在腔子裡瘋狂撞著,撞得我胸口生疼。

剛才那些……是啥?

是這頂針“記”下來的東西?還是……花玉嫂最後的記憶碎片?透過這頂針,傳給了我?

那黑暗顛簸的地方,是關“貨”的車?那個戴破帽子的男人,是貨郎?他在數錢……是賣“貨”的錢?花玉嫂也在那兒?她指著……她想告訴我啥?

那個“救”字……是想救車裡的其他人?還是想救……她自己?

我趴在地上,劇烈地乾嘔起來,卻甚麼都吐不出。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順著我的四肢往上爬。

這頂針……它不只是一枚頂針。它是一個刑具,一個標記,一段被囚禁、被販賣、被絕望浸透的恐怖記憶的碎片。

而它現在,在我手裡。

我顫抖著,爬過去,撿起那枚掉在地上的頂針。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口黑井。

花玉嫂,你的冤,我好像……又看懂了一點。可這點“看懂”,比“不懂”更讓人害怕。

這山裡,這水下,到底還埋著多少這樣的慘事?這張網,到底有多大?多黑?

我娘……她是不是也曾經,離這張網很近,很近?

我不知道。但我得知道。

我轉過身,攥著那枚沾著泥土和我的冷汗的頂針,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被夕陽染成血色的寨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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