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海哥的話,像一塊冰,但又讓我茅塞頓開。
井裡那東西,不是衝我來的,是認錯了人,把我當成了那個跟“貨郎”跑掉、害她跳井的“負心漢”。孃的頂針和八字被它搶了去,反倒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煩。
我攥著那把冰涼的牛角梳,思緒久久不能平靜。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日頭明晃晃地照在我身上。那井裡的影子,那雙黑洞洞的眼睛,還有那句“騙子”“承諾”的怒吼,緊緊地纏繞著我。
下午,日頭偏西。
我沒有回家,徑直去了比成海哥年長,且為上一輩人,是現今寨裡最老的么爺爺家。么爺爺年輕時東奔西走,被抓去當過壯丁,好在他當壯丁時在炊事班,幸運地活著回來。如今老了,平時在自家院壩裡曬太陽,偶爾也去地裡幹些輕巧的活。
或許人老話多的緣故,么爺爺話特別多。
加上他經歷的事多,擺起來一普一普的。沒事的時候,大家都愛去聽他擺龍門陣。寨子裡幾十年的老事,都裝在他的肚子裡。
我去時,他正坐在屋簷下的長凳上,眯著眼,手裡搗鼓著一個像要編簸箕的東西。
院壩裡曬著金黃的苞谷,幾隻雞在邊上偷食。
“阿土!”我人未到,聲先去。
聽到我這特殊的聲音,不用看就知道是我了。么爺爺聽到聲音,抬起頭,微笑地注視著我。
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才知道我是去找他的,於是,打了個讓我坐的手勢。
我坐下,他露出慈祥的笑容,打著手勢逗我。
但當看著我臉色沉重,像有啥心事時,才嚴肅地探過頭來,用手勢問我,有啥事嗎?
我點頭。
么爺爺於是起身,拿來一個口缸,給我倒了杯茶,拿起那個像要編成簸箕的東西,一邊編,一邊等我發話。
我喝了口茶,隨即倒了點茶打溼手指,在院壩的地上,劃拉了幾個歪扭的字:“井。橋洞婭。女人。跳?”
么爺爺放下那個編織的東西,湊近看。
眉頭一皺一皺地研究起來。
看了好大一會,最後眉頭一鬆,好像他完全研究透了,又坐回原位,打起手勢:“川娃,咋問起這個?撞見啥不乾淨的了?”
我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又在地上劃:“怕。想知道。”
么爺爺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
他又湊過來,同樣把手指沾了點茶水,把“跳”字抹掉,在旁邊重新寫了個字:“冤。”
然後,他環顧四周,見沒人,極其謹慎地打起手勢。
“那是公社挖大渠前兩年的事了……”么爺爺的手勢誇張有力,“井那邊,住著一戶從別處搬來的人家,男人叫張摳田,婆娘大家都喊花玉嫂。花玉嫂如花似玉,人長得秀氣,手也巧,繡的花鳥能引來真蝴蝶。就是命不好,嫁了個不安分的男人。”
“張摳田心野,嫌種地辛苦,老往外跑,只想投機鑽營。後來,寨子裡來了個外鄉的‘貨郎’,擔著擔子,賣些針線、頭繩、雪花膏,嘴皮子利索,能把死的說話。張摳田就跟那貨郎混熟了,稱兄道弟。”
么爺爺說到這裡,手停了下來,又湊過來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地上又寫起來:“貨郎。騙。”
“那貨郎,不是好東西。”么爺爺再次打起手勢。
“他看花玉嫂手巧,就哄她,說外面大城市稀罕她的手藝,繡品能賣大價錢。花玉嫂起初不信,但那貨郎能說會道,張摳田也在旁邊攛掇……後來,花玉嫂把她攢了多年的辛苦錢,還有幾件陪嫁的銀首飾,都拿了出來,讓張摳田跟著貨郎出去做買賣,說賺了錢就回來蓋大房子。”
可是,這一去,就沒了下文。
“錢拿了,人走了。頭兩個月還有信捎回來,說生意好。再後來,就音信全無了。”
么爺爺搖搖頭,“花玉嫂天天到村口等,眼睛都望穿了。後來才隱約聽說,那貨郎根本不是甚麼正經生意人,是人販子,專騙女人家的錢財,騙到人就賣到外省去。張摳田……怕是也被騙了,或者,根本就是合夥的,捲了錢跑了。”
我聽得心裡陣陣發緊。人販子!又是人販子!
么爺爺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唏噓:“花玉嫂知道受騙,人財兩空,在寨子裡抬不起頭。她孃家也沒人了,沒處去。一天夜裡,下了好大的雨……第二天,就有人發現,她跳了橋洞婭那口井。”
他停住,湊過來,又在地上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那個幹得只剩下一個印的“冤”字。
“撈上來的時候……慘啊。手裡死死攥著個東西,掰都掰不開。”么爺爺的手勢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無力地耷拉下來。
“那東西是截紅頭繩,鮮紅鮮紅的……據說是那貨郎當初賣給她,哄她開心的。唉……”
紅頭繩!我腦海裡猛地閃過井邊枯枝上那抹暗紅!
“後來呢?”我急切地在地上劃。
“後來?”么爺爺苦笑。
“井就不太平了唄。有人說半夜聽到井裡有女人哭,尤其下雨天。還有人看到井口坐著個白影子……再後來,就沒人敢去那井挑水了,井也廢了。隊裡請人做過法事,不管用。都說,花玉嫂冤太深,又是在自己絕路上走的,怨魂不散,困在井裡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關切,也有告誡。
那意思是:“望川啊,那地方邪性,怨氣重。你娃是不是撞上了?聽我一句勸,離那口井遠點。那不是水,是那苦命女人的眼淚和恨吶,沾上,甩不脫的。”
我點點頭,心裡卻翻江倒海。
跳井的女人,被騙的財物,私奔(或被騙)的男人,貨郎,人販子,至死攥著的紅頭繩……還有那井裡幻化的楊二妞模樣,以及它衝我嘶吼的“騙子”“承諾”。
一切似乎都連上了線。
但卻又更加迷霧重重。它為何認準我?就因為我那晚闖了井邊?還是我身上,有甚麼東西讓它“認錯”了?
離開么爺爺家時,日頭已經偏西。
我腦子裡又塞滿了“花玉嫂”、“貨郎”、“紅頭繩”這些事,還有么爺爺的勸慰以及那沉重的嘆息。
回到離家不遠的岔路口,我鬼使神差地,又轉向了通往橋洞婭的那條荒徑。
只是這回我沒敢靠近,而是遠遠地站在一個土坡上看。
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那口井靜靜地趴在陰影裡,井口旁枯死的野花,像極了那暗紅色的布條,在殘陽余光中,像一道凝結的血痕,又像一隻幽幽窺視、充滿怨恨的眼睛。
風穿過山嶺,帶著嗚咽。我彷彿又聽到了那直接穿進腦子的淒厲嘶喊:
“騙子——!”
“承諾——!”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看,轉身踉蹌著朝家的方向奔跑。
背後,那抹暗紅,在漸濃的暮色中,似乎在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