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井邊回來,我索性補了一個覺。
直到第二天,我才被祠堂裡以及水井邊發生的怪異事情催促,趕緊起床,想辦法解開這一道道謎題。
寨子裡的人,與鬼怪打交道的不多。
平時人們要是中了邪,或總覺得自己背,大都是去找鄰寨的劉佐化老先生解決。我們這裡稱幹這一行的為武教先生,大約屬於道士這一行。喊命、招魂、退煞這些事,是他們的專幹。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稱為文教先生的。
文教先生俗稱唱南摩,就是人死後,請他們去誦經唸佛,超度逝者登仙界,上天堂。這一類先生大概歸屬於佛教。
我們寨裡就有一幫這樣的先生,住在我家門前的成海哥,就是其中之一。
成海哥是這幫先生中見識最廣的人,因為他去山東當過工人,回來後還在生產隊裡組織了一幫人演戲,他是導演又是教練,我何不把我這幾天遇到的事找他聊聊,求解一下呢?
捋清頭緒後,我揣著那把從祠堂裡帶出來的牛角梳,還有井邊那邪物喊出的“騙子”和“承諾”,準備去找成海哥。
我推開成海哥家的門,他正割草回來,剛吃完稀飯。
見我進來,他趕緊招呼我坐。
坐下後,我“阿土”一番,手舞足蹈地比劃,又從懷裡掏出那把牛角梳,又十分不解地告訴他“井邊……東西……纏我……”成海哥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輕咳了一聲,清清嗓子,重新坐定,直挺起腰,打起精神,若有所思地開始解答我的疑惑。
成海哥首先把眼睛定在牛角梳上。
他接過梳子,仔細地看了一番後,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他比劃著問我:“這梳子……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指了指南邊祠堂的方向。
他臉色沉了下來,把梳子遞還給我,拿過靠在桌子旁的“包包煙桿”(長且粗的煙管),一邊思考一邊裹著煙。裹完後裝進菸斗裡,用火鉗從火裡夾起一個火炭,把煙點燃,猛吸了幾口,又把煙桿放回原處,才把頭轉向我。
他再次揮舞著手,輔助著地上用樹枝劃拉的幾個簡單符號,跟我“講”。
“橋洞婭那口井……邪性,不是一天兩天了。”然後,又拿回煙桿吸了幾口煙。
“老輩子人都說,那井通著陰河,不乾淨。早年……好像是公社挖渠那會兒,井裡淹死過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失足,是……自己跳下去的。”
自己跳下去的?
我心裡一緊。
成海哥繼續比劃,同時表情開始凝重起來。
“跳井的人是個女的。好像……是隔壁寨子嫁過來的,叫……叫甚麼名字記不起來了,但聽說,是因為……唉,是因為他家男人跟外面來的‘貨郎’跑了,把她撇下了,她想不開……”
貨郎?跑販運的?人販子?男人還跑?還販男人?我心裡咯噔一下。
成海哥沒有解釋我的這一番疑惑,而是繼續說道:“那女的死了後,井就不太平了。老是半夜聽到井裡有女人哭,有人還看到井口坐著個穿白衣服的影子……後來,就很少有人去那邊挑水了。那個井也被廢棄了。”
“那……楊二妞呢?”我急切地比劃著問。
“井裡那東西,現在看著像楊二妞!”我補充道。
成海哥搖搖頭,用力在地上劃了個“×”。
“楊二妞活得好好的!天天在地裡幹著活呢!井裡那是個‘替身’!是那跳井女人的怨氣,附在了井裡,年頭久了,成了精,會幻化!一下變成楊二妞,一下可能又變成了別的人。”
聽成海哥的一番解釋,我的疑惑一下子解開了一半。
但我的疑惑還沒有完全消解。既然那女的是因為男人負心才這樣,那他要叩問,要報復的應該是那位負心郎,可為何她卻盯上了我。
成海哥明白了我的疑問,於是表情嚴肅地對著我。
“老弟,你老實說,你去井邊,是不是……動了啥不該動的東西?或者……答應了啥事,沒做到?”
我驚恐地搖頭,委屈地比劃。
”沒有!我就是去找我娘!突然碰上,那天差點被她拉下井了。後來還搶了我孃的頂針和寫了我娘八字的那張紙!“
聽到“孃的八字和頂針”被搶。
成海哥臉色“唰”地變了,猛地站起來,趕緊拿回煙桿又猛吸幾口,焦躁起來。
然後,憤怒地比劃道:“胡鬧!你真是胡鬧!那井裡的東西,是幾十年的老怨靈!你用你孃的八字去引它,它……它現在認上你孃的氣息了!搶了頂針和八字,怕是……怕是要拿去作憑據,以後纏得更兇!”
他把煙桿再次放好。
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神裡前所未有勸道:“老弟,聽哥一句,那井,再也別靠近了!那東西,你惹不起!它說的‘承諾’‘騙子’,是它生前的事,跟你沒關係!它現在是怨氣蒙了心,逮著誰就纏誰!你越招惹,它越來勁!”
“那我孃的頂針和八字……”我比劃著,心裡發慌。
成海哥重重地嘆口氣。
他站起來,蹲下身,在地上又開始劃拉。
“難辦了……東西到了它手裡,想拿回來,除非……除非能化解它的怨氣,或者找個道行更高的,硬搶回來。”
“化解?談何容易!硬搶?這方圓百里,誰有那本事?”略停一下後成海哥補充道。
說完,他看著我蒼白的臉,怕我實在難受,又語氣緩了緩地比劃道:“你先回去,最近夜裡門窗要關死,別再單獨出門。我……我幫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點東西,先幫你擋一擋。”
我失魂落魄地站起身。
聽完成海哥的這番解釋,不但沒有消除恐懼,反而恐懼比先前更深。此刻,我就像冰水澆頭,本以為能問出點線索,沒想到情況更糟,孃的遺物不但被搶,那邪物還可能因此纏上孃的氣息?
走到門口,成海哥又拉住我。
再次用嚴肅的表情叮囑我:“老弟,還有件事……井那事,別往外說,尤其別提那梳子和我跟你說的這些。寨子裡……有些舊事,提了犯忌諱,惹麻煩。”
我點點頭,攥緊了手裡的牛角梳。
這梳子,看來也不簡單。
回家的路,我腳步沉重。
從成海哥家出來,陽光雖然照在身上,可我感覺不到一絲溫暖。成海哥的話在我腦子裡打轉——跳井的女人、私奔的貨郎、替身怨靈、認錯人的糾纏……
等等,等等等。
還有他最後那句“犯忌諱”。這井裡淹死的,真的只是一個被拋棄想不開的女人嗎?那個“貨郎”,到底是甚麼人?
我摸了摸懷裡的牛角梳。
祠堂牌位下,為甚麼偏偏藏著這把梳子?它和井裡的怨靈,又有甚麼關聯?
問題一個接一個,答案卻藏在更深的迷霧裡。